葯 -魯迅短篇小說

《葯》是魯迅先生寫于1919年4月25日的短篇小說,作品通過對茶館主人華老栓夫婦為兒子小栓買人血饅頭治病的故事,揭露了封建統治階級鎮壓革命,愚弄人民的罪行,頌揚了革命者夏瑜(人物原型是秋瑾)英勇不屈的革命精神,惋惜地指出了辛亥革命未能貼近民眾的局限性。

作品以華老栓夫婦給兒子治病為明線,以革命者夏瑜被反動派殺害為暗線,兩線交織,結構完整。這篇文章被收錄在魯迅先生的小說集《吶喊》中。也是魯迅先生的經典作品之一。

  • 裝幀
    精裝
  • 開本
    50開
  • 出版社
    中國文化出版社
  • 作者
    魯迅
  • 類別
    現代文學
  • 定價
    30.00元
  • 出版時間
    2013年09月
  • 書名

作者簡介

魯迅, 原名周樹人(1881年9月25日-1936年10月19日)。浙江紹興人,字豫才,原名周樟壽,後改名為周樹人。以筆名魯迅聞名于世。魯迅先生青年時代曾受進化論、尼採超人哲學和托爾斯泰博愛思想的影響。20世紀中國重要作家,新文化運動的領導人、左翼文化運動的支持者。中華人民共和國的評價為現代文學家、思想家、革命家。1904年初,入日本仙台醫科專門學醫,後從事文藝創作,希望以此改變國民精神。魯迅先生一生寫作計有600萬字,其中著作約500萬字,輯校和書信約100萬字。作品包括雜文、短篇小說、詩歌、評論、散文、翻譯作品。對"五四動"以後的中國文學產生了深刻而廣泛的影響。毛主席評價他是偉大的文學家、思想家、革命家,是中國文化革命的主將,可謂知言

作品原文

一(老栓買葯)

秋天的後半夜,月亮下去了,太陽還沒有出,隻剩下一片烏藍的天;除了夜遊的東西,什麽都睡著。華老栓忽然坐起身,擦著火柴,點上遍身油膩的燈盞,茶館的兩間屋子裏,便彌滿了青白的光。

"小栓的爹,你就去麽?"是一個老女人的聲音。裏邊的小屋子裏,也發出一陣咳嗽。

"唔。"老栓一面聽,一面應,一面扣上衣服;伸手過去說,"你給我罷"。

華歐巴桑在枕頭底下掏了半天,掏出一包洋錢,交給老栓,老栓接了,抖抖的裝入衣袋,又在外面按了兩下;便點上燈籠,吹熄燈盞,走向裏屋子去了。那屋子裏面,正在悉悉窣窣的響,接著便是一通咳嗽。老栓候他平靜下去,才低低的叫道,"小栓……你不要起來。……店麽?你娘會安排的"。

老栓聽得兒子不再說話,料他安心睡了;便出了門,走到街上。街上黑沉沉的一無所有,隻有一條灰白的路,看積分明。燈光照著他的兩腳,一前一後的走。有時也遇到幾隻狗,可是一隻也沒有叫。天氣比屋子裏冷多了;老栓倒覺爽快,仿佛一旦變了少年,得了神通,有給人生命的本領似的,跨步格外高遠。而且路也愈走愈分明,天也愈走愈亮了。

老栓正在專心走路,忽然吃了一驚,遠遠裏看見一條丁字街,明明白白橫著。他便退了幾步,尋到一家關著門的鋪子,蹩進檐下,靠門立住了。好一會,身上覺得有些發冷。

"哼,老頭子"。

"倒高興……"

老栓又吃一驚,睜眼看時,幾個人從他面前過去了。一個還回頭看他,樣子不甚分明,但很像久餓的人見了食物一般,眼裏閃出一種攫取的光。老栓看看燈籠,已經熄了。按一按衣袋,硬硬的還在。仰起頭兩面一望,隻見許多古怪的人,三三兩兩,鬼似的在那裏徘徊;定睛再看,卻也看不出什麽別的奇怪。

沒有多久,又見幾個兵,在那邊走動;衣服前後的一個大白圓圈,遠地裏也看得清楚,走過面前的,並且看出號衣上暗紅的鑲邊。--一陣腳步聲響,一眨眼,已經擁過了一大簇人。那三三兩兩的人,也忽然合作一堆,潮一般向前進;將到丁字街口,便突然立住,簇成一個半圓。

老栓也向那邊看,卻隻見一堆人的後背;頸項都伸得很長,仿佛許多鴨,被無形的手捏住了的,向上提著。靜了一會,似乎有點聲音,便又動搖起來,轟的一聲,都向後退;一直散到老栓立著的地方,幾乎將他擠倒了。

"喂!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一個渾身黑色的人,站在老栓面前,眼光正像兩把刀,刺得老栓縮小了一半。那人一隻大手,向他攤著;一隻手卻撮著一個鮮紅的饅頭,那紅的還是一點一點的往下滴。

老栓慌忙摸出洋錢,抖抖的想交給他,卻又不敢去接他的東西。那人便焦急起來,嚷道,"怕什麽?怎的不拿!"老栓還躊躇著;黑的人便搶過燈籠,一把扯下紙罩,裹了饅頭,塞與老栓;一手抓過洋錢,捏一捏,轉身去了。嘴裏哼著說,"這老不死的……"

"這給誰治病的呀?"老栓也似乎聽得有人問他,但他並不答應;他的精神,現在隻在一個包上,仿佛抱著一個十世單傳的嬰兒,別的事情,都已置之度外了。他現在要將這包裏的新的生命,移植到他家裏,收獲許多幸福。太陽也出來了;在他面前,顯出一條大道,直到他家中,後面也照見丁字街頭破匾上"古□亭口"這四個黯淡的金字。

二(小栓吃葯)

老栓走到家,店面早經收拾幹凈,一排一排的茶桌,滑溜溜的發光。但是沒有客人;隻有小栓坐在裏排的桌前吃飯,大粒的汗,從額上滾下,夾襖也帖住了脊心,兩塊肩胛骨高高凸出,印成一個陽文的"八"字。老栓見這樣子,不免皺一皺展開的眉心。他的女人,從灶下急急走出,睜著眼睛,嘴唇有些發抖。

"得了麽?"

"得了。"

兩個人一齊走進灶下,商量了一會;華歐巴桑便出去了,不多時,拿著一片老荷葉回來,攤在桌上。老栓也開啟燈籠罩,用荷葉重新包了那紅的饅頭。小栓也吃完飯,他的母親慌忙說:"小栓--你坐著,不要到這裏來。"一面整飭了灶火,老栓便把一個碧綠的包,一個紅紅白白的破燈籠,一同塞在灶裏;一陣紅黑的火焰過去時,店屋裏散滿了一種奇怪的香味。

"好香!你們吃什麽點心呀?"這是駝背五少爺到了。這人每天總在茶館裏過日,來得最早,去得最遲,此時恰恰蹩到臨街的壁角的桌邊,便坐下問話,然而沒有人答應他。"炒米粥麽?"仍然沒有人應。老栓匆匆走出,給他泡上茶。

"小栓進來罷!"華歐巴桑叫小栓進了裏面的屋子,中間放好一條凳,小栓坐了。他的母親端過一碟烏黑的圓東西,輕輕說:

"吃下去罷,--病便好了"。

小栓撮起這黑東西,看了一會,似乎拿著自己的性命一般,心裏說不出的奇怪。十分小心的拗開了,焦皮裏面竄出一道白氣,白氣散了,是兩半個白面的饅頭。--不多工夫,已經全在肚裏了,卻全忘了什麽味;面前隻剩下一張空盤。他的旁邊,一面立著他的父親,一面立著他的母親,兩人的眼光,都仿佛要在他身上註進什麽又要取出什麽似的;便禁不住心跳起來,按著胸膛,又是一陣咳嗽。

"睡一會罷,--便好了"。

小栓依他母親的話,咳著睡了。華歐巴桑候他喘氣平靜,才輕輕的給他蓋上了滿幅補釘的夾被。

三(茶客談葯)

店裏坐著許多人,老栓也忙了,提著大銅壺,一趟一趟的給客人沖茶;兩個眼眶,都圍著一圈黑線。

"老栓,你有些不舒服麽?--你生病麽?"一個花白胡子的人說。

"沒有。"

"沒有?--我想笑嘻嘻的,原也不像……"花白胡子便取消了自己的話。

"老栓隻是忙。要是他的兒子……"駝背五少爺話還未完,突然闖進了一個滿臉橫肉的人,披一件玄色布衫,散著紐扣,用很寬的玄色腰帶,胡亂捆在腰間。剛進門,便對老栓嚷道:

"吃了麽?好了麽?老栓,就是運氣了你!你運氣,要不是我信息靈……"

老栓一手提了茶壺,一手恭恭敬敬的垂著;笑嘻嘻的聽。滿座的人,也都恭恭敬敬的聽。華歐巴桑也黑著眼眶,笑嘻嘻的送出茶碗茶葉來,加上一個橄欖,老栓便去沖了水。

"這是包好!這是與眾不同的。你想,趁熱的拿來,趁熱的吃下。"橫肉的人隻是嚷。

"真的呢,要沒有康大叔照顧,怎麽會這樣……"華歐巴桑也很感激的謝他。

"包好,包好!這樣的趁熱吃下。這樣的人血饅頭,什麽癆病都包好!"

華歐巴桑聽到"癆病"這兩個字,變了一點臉色,似乎有些不高興;但又立刻堆上笑,搭訕著走開了。這康大叔卻沒有覺察,仍然提高了喉嚨隻是嚷,嚷得裏面睡著的小栓也合伙咳嗽起來。

"原來你家小栓碰到了這樣的好運氣了。這病自然一定全好;怪不得老栓整天的笑著呢。"花白胡子一面說,一面走到康大叔面前,低聲下氣的問道,"康大叔--聽說今天結果的一個犯人,便是夏家的孩子,那是誰的孩子?究竟是什麽事?"

"誰的?不就是夏四阿麼的兒子麽?那個小家伙!"康大叔見眾人都聳起耳朵聽他,便格外高興,橫肉塊塊飽綻,越發大聲說,"這小東西不要命,不要就是了。我可是這一回一點沒有得到好處;連剝下來的衣服,都給管牢的紅眼睛阿義拿去了。--第一要算我們栓叔運氣;第二是夏三爺賞了二十五兩雪白的銀子,獨自落腰包,一文不花。"

小栓慢慢的從小屋子裏走出,兩手按了胸口,不住的咳嗽;走到灶下,盛出一碗冷飯,泡上熱水,坐下便吃。華歐巴桑跟著他走,輕輕的問道,"小栓,你好些麽?--你仍舊隻是肚餓?……"

"包好,包好!"康大叔瞥了小栓一眼,仍然回過臉,對眾人說,"夏三爺真是乖角兒,要是他不先告官,連他滿門抄斬。現在怎樣?銀子!--這小東西也真不成東西!關在牢裏,還要勸牢頭造反。"

"阿呀,那還了得。"坐在後排的一個二十多歲的人,很現出氣憤模樣。

"你要曉得紅眼睛阿義是去盤盤底細的,他卻和他攀談了。他說:這大清的天下是我們大家的。你想:這是人話麽?紅眼睛原知道他家裏隻有一個老娘,可是沒有料到他竟會這麽窮,榨不出一點油水,已經氣破肚皮了。他還要老虎頭上搔癢,便給他兩個嘴巴!"

"義哥是一手好拳棒,這兩下,一定夠他受用了。"壁角的駝背忽然高興起來。

"他這賤骨頭打不怕,還要說可憐可憐哩。"

花白胡子的人說,"打了這種東西,有什麽可憐呢?"

康大叔顯出看他不上的樣子,冷笑著說,"你沒有聽清我的話;看他神氣,是說阿義可憐哩!"

聽著的人的眼光,忽然有些板滯;話也停頓了。小栓已經吃完飯,吃得滿頭流汗,頭上都冒出蒸氣來。

"阿義可憐--瘋話,簡直是發了瘋了。"花白胡子恍然大悟似的說。

"發了瘋了。"二十多歲的人也恍然大悟的說。

店裏的坐客,便又現出活氣,談笑起來。小栓也趁著熱鬧,拚命咳嗽;康大叔走上前,拍他肩膀說:

"包好!小栓--你不要這麽咳。包好!"

"瘋了!"駝背五少爺點著頭說。

四(老婦上墳)

西關外靠著城根的地面,本是一塊官地;中間歪歪斜斜一條細路,是貪走便道的人,用鞋底造成的,但卻成了自然的界限。路的左邊,都埋著死刑和瘐斃的人,右邊是窮人的叢冢。兩面都已埋到層層疊疊,宛然闊人家裏祝壽時的饅頭。

這一年的清明,分外寒冷;楊柳才吐出半粒米大的新芽。天明未久,華歐巴桑已在右邊的一坐新墳前面,排出四碟菜,一碗飯,哭了一場。化過紙,呆呆的坐在地上;仿佛等候什麽似的,但自己也說不出等候什麽。微風起來,吹動他短發,確乎比去年白得多了。

小路上又來了一個女人,也是半白頭發,襤褸的衣裙;提一個破舊的朱漆圓籃,外掛一串紙錠,三步一歇的走。忽然見華歐巴桑坐在地上看她,便有些躊躇,慘白的臉上,現出些羞愧的顏色;但終于硬著頭皮,走到左邊的一坐墳前,放下了籃子。

那墳與小栓的墳,一字兒排著,中間隻隔一條小路。華歐巴桑看他排好四碟菜,一碗飯,立著哭了一通,化過紙錠;心裏暗暗地想,"這墳裏的也是兒子了。"那老女人徘徊觀望了一回,忽然手腳有些發抖,蹌蹌踉踉退下幾步,瞪著眼隻是發怔。

華歐巴桑見這樣子,生怕他傷心到快要發狂了;便忍不住立起身,跨過小路,低聲對他說,"你這位老阿麼不要傷心了,--我們還是回去罷。"

那人點一點頭,眼睛仍然向上瞪著;也低聲吃吃的說道,"你看,--看這是什麽呢?"

華歐巴桑跟了他指頭看去,眼光便到了前面的墳,這墳上草根還沒有全合,露出一塊一塊的黃土,煞是難看。再往上仔細看時,卻不覺也吃一驚;--分明有一圈紅白的花,圍著那尖圓的墳頂。

他們的眼睛都已老花多年了,但望這紅白的花,卻還能明白看見。花也不很多,圓圓的排成一個圈,不很精神,倒也整齊。華歐巴桑忙看他兒子和別人的墳,卻隻有不怕冷的幾點青白小花,零星開著;便覺得心裏忽然感到一種不足和空虛,不願意根究。那老女人又走近幾步,細看了一遍,自言自語的說,"這沒有根,不像自己開的。--這地方有誰來呢?孩子不會來玩;--親戚本家早不來了。--這是怎麽一回事呢?"他想了又想,忽又流下淚來,大聲說道:

"瑜兒,他們都冤枉了你,你還是忘不了,傷心不過,今天特意顯點靈,要我知道麽?"他四面一看,隻見一隻烏鴉,站在一株沒有葉的樹上,便接著說,"我知道了。--瑜兒,可憐他們坑了你,他們將來總有報應,天都知道;你閉了眼睛就是了。--你如果真在這裏,聽到我的話,--便教這烏鴉飛上你的墳頂,給我看罷。"

微風早經停息了;枯草支支直立,有如銅絲。一絲發抖的聲音,在空氣中愈顫愈細,細到沒有,周圍便都是死一般靜。兩人站在枯草叢裏,仰面看那烏鴉;那烏鴉也在筆直的樹枝間,縮著頭,鐵鑄一般站著。

許多的工夫過去了;上墳的人漸漸增多,幾個老的小的,在土墳間出沒。

華歐巴桑不知怎的,似乎卸下了一挑重擔,便想到要走;一面勸著說,"我們還是回去罷。"

那老女人嘆一口氣,無精打採的收起飯菜;又遲疑了一刻,終于慢慢地走了。嘴裏自言自語的說,"這是怎麽一回事呢?……"

他們走不上二三十步遠,忽聽得背後"啞--"的一聲大叫;兩個人都悚然的回過頭,隻見那烏鴉張開兩翅,一挫身,直向著遠處的天空,箭也似的飛去了。

一九一九年四月二十五日

注解

(1)本篇最初發表于一九一九年五月《新青年》第六卷第五號,選自小說集《吶喊》。按:篇中人物夏瑜隱喻清末女革命黨人秋瑾。秋瑾在徐錫麟被害後不久,也于一九○七年七月十五日遭清政府殺害,就義。

(2)洋錢:指銀元。銀元最初是從外國流入我國的,所以俗稱洋錢;我國自清代後期開始自鑄銀元,但民間仍沿用這個舊稱。

(3)號衣:指清朝士兵的軍衣,前後胸都綴有一塊圓形白布,上有"兵"或"勇"字樣。

(4)鮮紅的饅頭:即蘸有人血的饅頭。舊時迷信,以為人血可以醫治肺癆,劊子手便借此騙取錢財。

(5)陽文:刻在器物上的文字,筆畫凸起的叫陽文,筆畫凹下的叫陰文。

(6)瘐斃:舊時關在牢獄裏的人因受刑或飢寒、疾病而死亡。

(7)叢冢:亂墳堆。冢,墳墓。

(8)化過紙:紙指紙錢,一種迷額度品,舊俗認為把它火化後可供死者在"陰間"使用。下文說的紙錠,是用紙或錫箔折成的元寶。

角色介紹

花白胡子

花白胡子也是茶館中的常客,年歲已高卻不作老態,喜歡說笑,混得挺熟。

他喜歡見人說好話,喜歡奉承人、討好別人。看到老栓眼睛圍著一圈黑線,他猜想可能生病了,可是當老栓予以否認時,他隨即推翻了自己的說法。這一點與駝背五少爺感慨人生已逝的生活態度是不同的。

花白胡子喜歡說吉祥話兒、討人喜歡,願意打聽新鮮事兒,其獵奇的心理使他不惜降低自己的尊嚴。他問康大叔的神態是"低聲下氣"的,而且居然叫他"康大叔"!自己已經胡子花白了,卻叫人家"大叔"。正是這種委委瑣瑣的生存狀態造就了他這種不求富貴顯達、但求苟且偷安以社會逸聞填補殘剩餘生的人。這是一種閒極無聊的人,在這一點上他與駝背五少爺、乃至其他茶客是一致的。花白胡子等茶客身上的共同之處就是一個"閒"字。"閒"正是魯迅重點揭示的國民病態生存狀態的一種。"閒"才有時間看熱鬧,看交通肇事,看人們罵架,看殺人,甚至連自己也不知道看什麽。魯迅先生舉過一個例子:一個人在大街上吐一口唾沫,然後蹲下看,一會就會有一群人圍了看,他們卻不知道在看什麽。"閒"而"安","安"而不思變,中國則始終如一潭死水。

花白胡子不是遺老,但恐怕也有些輝煌歷史的。一個普通的老百姓是不大可能留得出一把"花白"的漂亮胡子的。至少也是一個子孫滿堂的阿公、祖阿公。其骨子裏封建意識的濃厚是無疑了。也許正因為不是遺老,康大叔就不大看得起他。當花白胡子說,"打了這種東西,有什麽可憐呢"時,康大叔"顯出看他不上的樣子","冷笑著"說了一句:"你沒有聽清我的話"。這實在是冤枉了花白胡子。在這一段對話中,讀者都會感到,不是花白胡子沒聽清,而是康大叔說得不清楚,由此,康大叔之"霸氣"和花白胡子之"低氣"可見了。

花白胡子自以為見多識廣、比別人聰明。在眾茶客都不明白夏瑜為什麽說阿義可憐時,他首先斷定是夏瑜瘋了。他自以為比別人聰明,而一個"恍然大悟"明明在告訴讀者,其實他比別人更愚昧和麻木。在茶館的眾茶客中,最可悲的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而最可笑的就是這個花白胡子了。

更為可悲的是,他的愚昧之舉,得到了眾茶客的一致認可,使得他們一起墮入麻木愚昧的深淵。推而廣之,幾千年來中國歷朝歷代的封建統治者不正是利用這種手段,愚弄百姓,使他們成為供統治者享用的人肉盛筵上的一道道大餐嗎?

駝背五少爺

在《葯》的茶客中,駝背五少爺最先出場。他既叫五少爺,又能夠不為生計操勞,"每天總在茶館裏過日,來得最早,去得最遲",足見他是一個大清國的遺老。"少爺"而"蹩",年齡恐怕不小了吧。既是皇室後裔,腦子裏裝的當然是皇室的思想,而大清國已經走到了盡頭,所以他的言行舉止都有著日暮窮途、混日子的味道。

他坐在壁角,是不想引起旁人的註意,自己一個人寂然地坐著。但閒著實在無聊,便選擇了臨街,可以看來往的行人和事故。這更足見他已經是一個把打發時光作為唯一生活內容的都市閒人了。

他無所事事,有一點兒活命錢,但不多。恐怕連"炒米粥"也是幾日難得一吃的佳餚。沒有錢,就沒有地位和身份。你看,華老栓夫婦也不很待見他。進茶館時,他問了兩次,都沒有人答應他,雖然此時的老栓夫婦忙著燒"葯"。他跟行屍走肉差不多了。

"老栓匆匆走出,給他泡上茶。"細細品味這個句子所傳達的意味,似乎老栓都不太喜歡他的到來了,然而既然來了,老主顧,不好攆他走,隻好應付應付他。

駝背五少爺總是透著遺老的委靡味兒。同樣是看到老栓眼眶的黑線,花白胡子的語言是活潑風趣外加討好的,而他的話("老栓隻是忙。要是他的兒子……")卻是沉悶壓抑,彌漫著哀愁。在茶館中,他隻顧悶頭喝茶,或看街景,一般不與人說笑。可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也居然"忽然高興起來",那是在他聽了康大叔說夏瑜被紅眼睛阿義打了兩個嘴巴之後,為什麽?因為夏瑜說了一句"這大清的天下是我們大家的",這明顯是在罵大清帝國,駝背五少爺當然不願意聽,等于罵他自己。自己的仇人被打了,他當然由衷地高興。這個描寫也可見他的遺老氣味的濃重和骨子裏抹不去的皇權意識。

茶客的談論以駝背五少爺的一句"瘋了"結束,這個處理有意味。按理,二十多歲的人說完後,接上這個情節,似乎更合常理,即:"發了瘋了。"二十多歲的人也恍然大悟的說。

"瘋了。"駝背五少爺點著頭說。

而作者偏偏在此時插進了一個康大叔。表面上形成了兩句人物語言不相關聯的情況。

為什麽這樣處理?一、這是事件發展的自然順序,確實是康大叔說完後駝背五少爺說的,這樣顯得更真實。生活場面有時候不講究邏輯。二、這樣處理形象地刻畫出了駝背五少爺老氣橫秋的精神狀態。這個"瘋了"明顯是他的自言自語,是他孤坐在茶館一角的自言自語。總而言之,駝背五少爺是萬事與我無關的一類人的代表,他們在某種程度上也影響著當時的社會,使之染上了委靡頹廢的風氣。

駝背五少爺是孤獨的,他的孤獨扼殺著其他人的清醒。

二十多歲的人

第三章裏還兩次寫到一個"二十多歲的人"。

第一次,康大叔說到夏瑜勸牢頭造反,第一個反應的就是他:

"阿呀,那還了得。"坐在後排的一個二十多歲的人,很現出了氣憤的模樣。

當眾人聽明白夏瑜罵阿義可憐時,他又跟著花白胡子省悟:

"發了瘋了。"二十多歲的人也恍然大悟地說。

夏瑜宣傳革命,大多數人不能理解,這是社會麻木的悲哀。而同是二十多歲的青年,應該脫去了少年的幼稚,也沒有染上老年的頑固,對世界自然有一份較為清醒的認識,比較容易接受新的民主與科學的思想。可是他也不能理解,快速反映過來,不為別的,隻是很氣憤。反映越快,就越顯示他愚昧。在茶館這場"群聊"中,他最後附和,"也恍然大悟",說夏瑜是發了瘋了,這種終結更是"青年"的悲哀了。

丁字街青年

這個社會真的"病"得不輕,不隻這一個青年如此;華老栓去丁字街頭給兒子買人血饅頭時,不是被清一色的青年人笑話嗎?

"哼,老頭子。"

"倒高興……"

"幾個從他面前過去了"的人看到華老栓時這麽說。"一個還回頭看他……很像久餓的人見了食物一般,眼裏閃出一種攫取的光。"冷清的秋天,大黑早裏,到街上來趕鬧熱的看客,忽然發現雜了一個"老頭子"。便覺得稀奇古怪,似乎這"老頭子"窮開心,也來湊鬧熱,似乎這純粹是"我們"年青人的專利。

這樣的青年是如此之多,"一眨眼,已經擁過一大簇人。那三三兩兩的人,也忽然合作一堆,潮一般向前趕。""三三兩兩"本不孤零,"合作一堆"更見量大。"一眨眼"可見時間之短暫,"擁過""潮一般"更見陣勢之洶涌。青年的青春熱情,如此而已,看看殺人尋熱鬧。

這些無聊的麻木的看客,曾經強烈地震撼過魯迅先生的敏感的心靈,先生也不止一次在作品中提到,如"凡是愚弱的國民,即使體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壯,也隻能做毫無意義的示眾的材料和看客"。(《吶喊》自序)他們集體愚昧,以至于偶爾有些清醒些的革命先驅者(如夏瑜)的呼喚,仍然不能為他們所理解,所接受。這個時代,這個社會,真的病得不輕!

夏瑜原型

魯迅先生筆下人物的名字,大都寓意深刻,例如 孔乙己,如果他不姓孔,失去了"孔子"這個文化內涵豐富的依托,就體現不出深受封建科舉製度毒害的典型落魄文人之形象。而且魯迅先生本人,也有一百多個筆名,且每個名字皆有所指,他的第一個筆名戛劍生,即意為:"戛"的一下,拔劍而生。在小說《葯》中:華老栓一家和夏瑜一家是一明一暗兩條主線。文中的夏瑜死了,華小栓也死了,這兩個青年之死,是華、夏兩家的悲哀。所以誰也不能排除魯迅先生作出的這種拼合:這是"華夏"的悲哀,是中華民族的悲哀。

小說《葯》寫于1919年4月25日。"五四"運動前夕,由于當時領導辛亥革命的資產階級同封建勢力和帝國主義的妥協,未能完成反帝反封建的革命任務,他們脫離民眾,空想依靠少數人的力量(包括使用恐怖手段)代替民眾的革命運動。1907年7月6日,徐錫麟刺殺安徽巡撫恩銘,失敗後被恩銘的親兵殘酷地挖出心肝炒食。秋瑾也因此被告發而入獄,7月15日在紹興軒亭口英勇就義。魯迅先生以此為背景,旨在"揭出病苦,引起療救的註意",于是提筆開《葯》。

魯迅先生用秋瑾來做"夏瑜"的生活原形,用"夏瑜"來悼念鑒湖女俠秋瑾,從名字上聯系,人們普遍的解釋為:"夏""秋"相對,"瑜""瑾"互映,"瑜""瑾"皆從"玉",在中國人名中往往取其頌美之意。上中學時,老師也是這種講法。華老栓一家的姓是"華",夏瑜的姓是"夏",連之則為"華夏",以此來寫當時社會的落敗,不僅迷信還為此殺害同胞用其血來治病。 鐵子卻認為這種說法太牽強附會,事實上,魯迅先生對這兩個名字的寓意很直接,"夏瑜"諧音"夏逾","秋瑾"語拼"秋近"。夏天過了,秋天臨近,所以"夏瑜"即為"秋瑾",這裏即不是用"夏瑜"來影射"秋瑾",也不是什麽暗指,而是直白,是素描,是讓人們一目了然,是讓人們心神領會。它不僅表現了魯迅先生對秋瑾女士的尊敬悼念,還寄托了魯迅先生對民主革命的仁人志士們的崇敬和惋惜。這在當時的社會背景下,不僅需要一種高瞻遠矚的眼光,更需要一種英勇的膽略和豪氣。

作品賞析

結構

《葯》有一明一暗兩條線索,明線是華老栓一家,暗線是夏瑜一家。明線:一個秋天的後半夜,華老栓到刑場買"葯"-→當天早上,小栓在茶館吃"葯"-→當天上午,茶客在華家茶館談"葯"-→第二年清明,華歐巴桑為小栓上墳。暗線:夏瑜在刑場就義-→夏瑜的血在茶館被吃-→茶客在茶館談夏瑜-→夏四阿麼上墳。

《葯》的作者魯迅《葯》的作者魯迅

明線是主線,突出民眾的愚昧麻木;暗線是次線,揭示革命者的悲哀。兩條線從並行到融合,突出因民眾的冷漠而帶來的革命者的悲哀。

對《葯》的線索也有不同意見。有人說"暗線是矛盾的主要方面",是《葯》的主線,夏瑜的主人公的地位是"擺好了的,確定了的"。也有人說,《葯》描寫了"兩個主人公",又有人說《葯》"是一篇沒有主人公的小說",明暗兩條線也就沒有主次之分了。

環境描寫

自然環境

"秋天的後半夜,月亮下去了,太陽還沒有出,隻剩下一片烏藍的天;除了夜遊的東西,什麽都睡著了。" 這是文章的第一句話,勾勒出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的突出特征:陰暗、凄清,還有幾分恐怖。這句雖然字數不很多,卻奠定了文章壓抑的感情基調,周圍事物皆死氣沉沉,也可烘托出華老拴心情沉重。

之後還有一句"街上黑沉沉的一無所有,隻有一條灰白的路,看的分明。燈光照著他的兩腳,一前一後的走。有時也遇到幾隻狗,可是一隻也沒叫。"其中"黑沉沉"、"灰白"的路和"一隻也沒叫",這也使氣氛陰森幽暗,基調冷峭深沉,讓讀者不禁感到壓抑。這畫龍點睛似的環境描寫,很自然的穿插在文章中,確實引人入勝。寥寥幾句便烘托出了人物心情,定下了文章感情基調,同時暗示了人物之後要做的事一定有些恐怖,令人緊張。

接著看,我們便可得出答案--他要買人血饅頭。由于前面做了諸多鋪墊,讀者便可很自然地進入情節。

社會環境

"後面也照見丁字街頭破匾上'古□亭口'四個黯淡的金字"。1907年,光復會成員秋瑾被害于"古軒亭口",魯迅就是以秋瑾被殺害的事件為背景,寫了這篇小說《葯》。這句自然描寫讓我們很自然的聯想到了秋瑾的死,使文章與時代相對應了。

《葯》的後面有很大一段關于墳地的描寫。"西關外靠著城根的地面,本是一塊官地;中間歪歪斜斜一條細路,是貪走便道的人,用鞋底造成的但卻成了自然的界限。路的左邊,都埋著死刑和瘐斃的人,右邊是窮人的叢冢。兩面都已經埋到層層疊疊,宛然闊人家裏祝壽時候的饅頭。 "這段描寫為情節發展作必要鋪墊的作用--華歐巴桑與夏四阿麼先後來為各自的兒子上墳。除了這點,我們還應註意到這一部分中孕蓄的路的意象:墳墓群被中間的路界限分明地分成了"左右"兩邊。左邊的那是"犯人"的墓地,右邊的就是民眾的墓地。這實際上寓意著夏瑜等資產階級革命者並沒有和普通民眾在"官方地"上站到一起去而是"各自為營",造成資產階級脫離民眾鬧革命,最終成為"官方地"中的一座座墳墓(一種失敗的象征);普通民眾沒有和革命者站到一起去,最終隻能是在"官地"中繼續由其毒害(一種愚昧落後的象征)。一個路的意象將文章主題意義凸現了出來,體現出魯迅先生高超的語言能力和深沉含蓄的文學藝術風格。 事實上,在小說其後的發展中,華歐巴桑(民眾母親)和夏四阿麼(革命者的母親)在上墳時也是向各自的那一半官地走去的。我們清楚地看出,華小栓和夏瑜兩者的墳墓,中間僅僅隻隔了這麽一條小路。這條小路將華、夏兩家分隔而開,是一道屏障。但這道屏障又不是不可逾越的鴻溝。作為民眾、革命者孕育者,在同時煎熬著失子的痛苦時,從素不相識最終能跨過這條小路,走到了一起。"世上本無所謂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路作為華家和夏家兩條線索的最終交融場所,將華家的"可憐性悲劇"和夏家的"可嘆性悲劇"交織在一起,構成了"華夏"(中國社會)的悲劇,使小說"揭示"和"贊頌"的悲劇主旨在這裏得到了全面升華和開發。

再看這一句"這墳上草根還沒有全合,露出一塊一塊的黃土,煞是難看。在往上仔細看時,卻不覺也吃一驚;--分明有一圈紅白的花,圍著那尖圓的墳頂。"這句中,黃土反襯出了花環的美,盡管魯迅在《〈吶喊〉自序》中說是"憑空添上"的,但我們還是以為這個花環是對革命者精神的肯定和對革命者業績的贊許。花環的增加隻有一種可能,即同情夏瑜、支持夏瑜的人送來的,這是對夏瑜的一個最完全的贊美,表明革命者是殺不盡的,革命還是有後來人的。魯迅先生通過"曲筆置花環"寄寓了他對先烈的悼念,也寄寓了自己的理想。由是我們堅信魯迅還是以一種較積極的態度投入到小說創作中的。

"兩面都已埋到層層疊疊,宛然闊人家裏祝壽時的饅頭。"這裏又一次的出現了饅頭這個字眼。在死後又一次的提及饅頭,不禁讓人想到那個"治病"的饅頭。而即使吃了那個饅頭也仍不能擺脫病死,就深刻的揭示了封建社會人們的愚昧和無知了。

作品主題

首先從作品本身來看。作品的明線也是主線,突出地描寫了民眾的愚昧和麻木。主人公華老栓愚蠢地相信人血饅頭能治癆病,居然讓孩子把革命者的鮮血當"葯"吃,而且對革命者這樣冷漠無情,對劊子手康大叔反倒畢恭畢敬。茶館裏的一伙人對革命者宣傳革命,"感到氣憤";對革命者挨牢頭的打,幸災樂禍;對革命者嘆息牢頭不覺悟,紛紛胡說"瘋了"。革命者被殺害,人們"潮水一般"地去看熱鬧。這些都充分說明民眾毫無覺悟,麻木不仁。

作品的暗線突出地描寫了革命者的悲哀。革命者憂國忘家,卻被族人告發;在獄中仍然宣傳革命,卻招來一陣毒打;在刑場被殺,隻招來一幫"看客";鮮血還被別人當"葯"吃。他的母親上墳,還感到"羞愧",也不理解他為之犧牲的革命大業。可見他是多麽寂寞,多麽悲哀。

魯迅與友人談到《葯》時說:"《葯》描寫了民眾的愚昧,和革命者的悲哀;或者說,因民眾的愚昧而來的革命者的悲哀;更直接地說,革命者為了愚昧的民眾奮鬥而犧牲了,愚昧的民眾並不知道這犧牲為的是誰,卻還要因了愚昧的見解,以為這犧牲可以享用,增加民眾中的某一私人的福利。"(孫伏園《魯迅先生二三事·〈葯〉》)

魯迅先生自己的說法,既符合作品本身的實際,又符合當時他的思想,是對《葯》的主題的精當的概括。

題目立意

《葯》的題目含義深刻。主要包含以下三層意思:

1.全文以華老栓買葯為兒子治病為故事的開頭,題中的"葯"即蘸著革命者鮮血的人血饅頭。

2.這篇文章是魯迅寫給麻木不仁的人民民眾的一帖葯,意在拯救他們的靈魂,醫治他們的精神。

3.文章同樣也是提醒革命者的葯,指出革命不能脫離民眾。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1、"葯"的表層意思是人血饅頭。

貧民華老栓夫婦拿出長期辛勤積攢而舍不得花的錢,為小栓治病買"葯"--人血饅頭;在茶館裏,茶客都對"人血饅頭"津津樂道。廣大的下層老百姓都相信人血饅頭是治肺癆病的"包好"的良"葯",但是小栓服了人血饅頭卻還是死了,可見,這所謂的"良葯"其實是使人早日喪生的迷信之葯。從這點來看,小說揭露了封建統治對人民民眾思想的毒害,反映了廣大民眾迷信、愚昧和落後的社會現實。這樣的主題是有積極意義的,但是,《葯》並沒有停留在這一點上。小栓治病的饅頭上,蘸的是為推翻封建製度而英勇就義的革命者身上流出來的鮮血,這樣,這味"葯",也就有了特殊的意義。

2、"葯"第二層次的意思是夏瑜式的奮鬥和犧牲。

夏瑜是為民眾奮鬥的革命者,革命者以不畏強權爭取民主,赴湯蹈火甚至流血犧牲為"葯",去救治病入膏肓的舊社會,建設民主社會,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然而,就義之時,夏瑜卻成為民眾圍觀、取樂的對象;被害之後,本應"治國"的血卻又成了拿來治癆病的"葯"。

正如魯迅先生所說:"《葯》描寫民眾的愚昧,和革命者的悲哀;或者是說,因民眾的愚昧而來的革命者的悲哀;更直捷說,革命者為愚昧的民眾奮鬥而犧牲了,愚昧的民眾卻並不知道這犧牲為的是誰,卻還要因了愚昧的見解,以為這犧牲可以享用……"(《魯迅先生二三事·葯》)。華老栓們並不知道夏瑜的血是為他們而流的,所以才"潮一般向前趕"看殺人找樂子,所以才對夏瑜的死無動于衷而羨慕夏三爺賺了一筆,所以才為小栓能吃上夏瑜的血而慶幸不已。尤其可悲的是茶客中有個"二十多歲的人",年紀與夏瑜相仿,按說青年人比較容易接受新的民主與科學的思想,但當康大叔說到夏瑜勸牢頭造反,他第一個"現出氣憤模樣",還附和眾人說夏瑜罵阿義可憐是"發了瘋了。"茶客從老到少,沒有一個是夏瑜的知音,"我欲隻手援祖國,奴種流傳遍禹域。心死人人奈爾何?"(秋瑾《寶刀歌》)真是可悲!

"名曰同胞意未同,徒勞流血嘆無功。"(秋瑾《吊吳烈士樾》)革命行動失敗了,不能救國;夏瑜的死也不能喚醒民眾的愚昧和麻木,而且華小栓服錯了葯,還貽誤了治病。國家疾未治,民眾病未醫,夏瑜式的奮鬥和犧牲,可說是一劑無效的"葯"。

3、"葯"更深層次的意義,是探討"病態"的社會要什麽"葯"才有"療救"的希望。

魯迅曾遠赴日本學醫,他寫這篇小說是不是為了宣傳西醫西葯?當然不是。老百姓拿人血饅頭治病,方法固然錯誤,更可怕的是,"人血饅頭"事件所反映的集體的思想的愚昧。,魯迅清醒的意識到:"凡是愚弱的國民,即使體格如何健壯,如何茁壯,也隻能做毫無意義的示眾的材料和看客。"(《吶喊》自序)因此,即使使用先進的西葯治好了肺病,但空有健壯的身驅,精神依然落後愚昧,也無助于國家民族的復興。

夏瑜式的奮鬥和犧牲,魯迅贊賞其精神,但不認同其方法。夏瑜的進步思想和行為不被民眾所理解,夏瑜宣傳"這大清的天下是我們大家的",但是,"大清"是誰的,國家什麽概念、政體如何變遷,是華老栓這樣的小老百姓所不關心的,他們隻關註實際地影響到他個人、家庭的具體的事件。所以,他在監獄裏勸牢頭造反,招來的是毒打;甚至,夏瑜自己的母親都不理解兒子的革命壯舉,她上墳時,"便有些躊躇,慘白的臉上,現出些羞愧的顏色"。

通過夏瑜的悲劇,魯迅揭示了舊民主主義革命時期資產階級革命的致命弱點:輕視民眾,脫離民眾。至于如何教育民眾、喚醒民眾,小說中沒有給出明確的回答。魯迅先生作這篇小說時,還是一個在黑暗中摸索的戰土,他還沒有找到真正的濟世良"葯"。魯迅先生自己也說:"我的取材,多採自病態社會不幸人們中,意思是揭出病苦,引起療救的註意"(《我怎麽做起小說來》)。魯迅寫華夏兩家的悲劇,為的就是啓發人們尤其是革命者,去探究療救中國病態社會的切實有效的良葯。

此外,"葯"本身又是聯結情節的線索。

小說第一部分是買"葯",第二部分是吃"葯",第三部分是談"葯",最後"葯"無效而終結。"葯",不僅僅概括了小說的主要情節,而且在華家的求葯治病與夏家的流血犧牲之間巧妙地搭建起一座橋梁,形成明暗線的雙線結構,從愚昧落後的民眾和無謂犧牲的革命者兩個側面來表現主題,線索分明,寓意深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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