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親 -《胡適自傳》記敘文

我的母親

《我的母親》是作家胡適創作的一篇記敘文。文寫于1930年,是作者中年時對自己人生經歷的一段回憶。胡適的母親馮順弟是舊社會傳統的“母親形象”。她23歲守寡,一直守了23年,受盡了人生的痛苦和折磨之後,于46歲死去。而最大的痛苦莫過于許多親人相繼死去。為了她唯一的兒子胡適,她含辛茹苦,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兒子身上,她忍受一切,掙扎著熬過了23年。她寧可自己遭受困窘,也要供胡適讀書,她處處為兒子著想,是一位註重智力投資的開明的母親。
  • 書名
    我的母親
  • 作者
    胡適
  • 選自
    《胡適自傳》
  • 創作時間
    1930年

基本介紹

原文介紹

本文選自《胡適自傳》

我小時候身體弱,不能跟著野蠻的孩子們一塊兒玩。我母親也不準我和他們亂跑亂跳。小時不曾養成活潑遊戲的習慣,無論在什麽地方,我總是文縐縐的。所以家鄉老輩都說我“像個先生樣子”,遂叫我做“穈先生”。這個綽號叫出去之後,人都知道三先生的小兒子叫做穈先生了。既有“先生”之名,我不能不裝出點“先生”樣子,更不能跟著頑童們“野”了。有一天,我在我家八字門口和一班孩子“擲銅錢”,一位老輩走過,見了我,笑道:“穈先生也擲銅錢嗎?”我聽了羞愧的面紅耳熱,覺得大失了“先生”的身份!大人們鼓勵我裝先生樣子,我也沒有嬉戲的能力和習慣,又因為我確是喜歡看書,故我一生可算是不曾享過兒童遊戲的生活。每年秋天,我的庶祖母同我到田裏去“監割”(頂好的田,水旱無憂,收成最好,佃戶每約田主來監割,打下谷子,兩家平分),我總是坐在小樹下看小說。十一二歲時 ,我稍活潑一點,居然和一群同學組織了一個戲劇班,做了一些木刀竹槍,借得了幾副假胡須,就在村口田裏做戲。我做的往往是諸葛亮,劉備一類的文角兒;隻有一次我做史文恭,被花榮一箭從椅子上射倒下去,這算是我最活潑的玩藝兒了。我在這九年(1895-1904)之中,隻學得了讀書寫字兩件事。在文字和思想的方面,不能不算是打了一點底子。但別的方面都沒有發展的機會。有一次我們村“當朋”(八都凡五村,稱為“五朋”,每年一村輪著做太子會,名為“當朋”)籌備太子會,有人提議要派我加入前村的昆腔隊裏學習吹笙或吹笛。族裏長輩反對,說我年紀太小,不能跟著太子會走遍五朋。于是我便失掉了學習音樂的唯一機會。三十年來,我不曾拿過樂器,也全不懂音樂;究竟我有沒有一點學音樂的天資,我至今不知道。至于學圖畫,更是不可能的事。我常常用竹紙蒙在小說書的石印繪像上,摹畫書上的英雄美人。有一天,被先生看見了,挨了一頓大罵,抽屜裏的圖畫都被搜出撕毀了。于是我又失掉了學做畫家的機會。但這九年的生活,除了讀書看書之外,究竟給了我一點做人的訓練。在這一點上,我的恩師便是我的慈母。每天天剛亮時,我母親便把我喊醒,叫我披衣坐起。我從不知道她醒來坐了多久了。她看我清醒了,便對我說昨天我做錯了什麽事,說錯了什麽話,要我認錯,要我用功讀書。有時候她對我說父親的種種好處,她說:“你總要踏上你老子的腳步。我一生隻曉得這一個完全的人,你要學他,不要跌他的股。”(跌股便是丟臉,出醜。)她說到傷心處,往往掉下淚來。到天大明時,她才把我的衣服穿好,催我去上早學。學堂門上的鎖匙放在先生家裏;我先到學堂門口一望,便跑到先生家裏去敲門。先生家裏有人把鎖匙從門縫裏遞出來,我拿了跑回去,開了門,坐下念生書,十天之中,總有八九天我是第一個去開學堂門的。等到先生來了,我背了生書,才回家吃早飯。我母親管束我最嚴,她是慈母兼任嚴父。但她從來不在別人面前罵我一句,打我一下,我做錯了事,她隻對我一望,我看見了她的嚴厲眼光,便嚇住了。犯的事小,她等到第二天早晨我睡醒時才教訓我。犯的事大,她等到晚上人靜時,關了房門,先責備我,然後行罰,或罰跪,或擰我的肉。無論怎樣重罰,總不許我哭出聲音來,她教訓兒子不是借此出氣叫別人聽的。有一個初秋的傍晚,我吃了晚飯,在門口玩,身上隻穿著一件單背心。這時候我母親的妹子玉英姨母在我家住,她怕我冷了,拿了一件小衫出來叫我穿上。我不肯穿,她說:“穿上吧,涼了。”我隨口回答:“娘(涼),什麽!老子都不老子呀。”我剛說了這句話,一抬頭,看見母親從家裏走出,我趕快把小衫穿上。但她已聽見這句輕薄的話了。晚上人靜後,她罰我跪下,重重的責罰了一頓。她說:“你沒了老子,是多麽得意的事!好用來說嘴!”她氣得坐著發抖,也不許我上床去睡。我跪著哭,用手擦眼淚,不知擦進了什麽微菌,後來足足害了一年多的翳病。醫來醫去,總醫不好。我母親心裏又悔又急,聽說眼翳可以用舌頭舔去,有一夜她把我叫醒,她真用舌頭舔我的病眼。這是我的嚴師,我的慈母。我母親二十三歲做了寡婦,又是當家的後母。這種生活的痛苦,我的笨筆寫不出一萬分之一二。家中財政本不寬裕,全靠二哥在上海經營調度。大哥從小便是敗子,吸鴉片煙、賭博,錢到手就光,光了便回家打主意,見了香爐便拿出去賣,撈著錫茶壺便拿出押。我母親幾次邀了本家長輩來,給他定下每月用費的數目。但他總不夠用,到處都欠下煙債賭債。每年除夕我家中總有一大群討債的,每人一盞燈籠,坐在大廳上不肯去。大哥早已避出去了。大廳的兩排椅子上滿滿的都是燈籠和債主。我母親走進走出,料理年夜飯,謝灶神,壓歲錢等事,隻當做不曾看見這一群人。到了近半夜,快要“封門”了,我母親才走後門出去,央一位鄰居本家到我家來,每一家債戶開發一點錢。做好做歹的,這一群討債的才一個一個提著燈籠走出去。一會兒,大哥敲門回來了。我母親從不罵他一句。並且因為是新年,她臉上從不露出一點怒色。這樣的過年,我過了六七次。大嫂是個最無能而又最不懂事的人,二嫂是個能幹而氣量很窄小的人。他們常常鬧意見,隻因為我母親的和氣榜樣,他們還不曾有公然相罵相打的事。她們鬧氣時,隻是不說話,不答話,把臉放下來,叫人難看;二嫂生氣時,臉色變青,更是怕人。她們對我母親鬧氣時,也是如此,我起初全不懂得這一套,後來也漸漸懂得看人的臉色了。我漸漸明白,世間最可厭惡的事莫如一張生氣的臉;世間最下流的事莫如把生氣的臉擺給旁人看,這比打罵還難受。我母親的氣量大,性子好,又因為做了後母後婆,她更事事留心,事事格外容忍。大哥的女兒比我隻小一歲,她的飲食衣服總是和我的一樣。我和她有小爭執,總是我吃虧,母親總是責備我,要我事事讓她。後來大嫂二嫂都生了兒子了,她們生氣時便打罵孩子來出氣,一面打,一面用尖刻有刺的話罵給別人聽。我母親隻裝做不聽見。有時候,她實在忍不住了,便悄悄走出門去,或到左鄰立大嫂家去坐一會,或走後門到後鄰度嫂家去閒談。她從不和兩個嫂子吵一句嘴。每個嫂子一生氣,往往十天半個月不歇,天天走進走出,板著臉,咬著嘴,打罵小孩子出氣。我母親隻忍耐著,到實在不可再忍的一天,她也有她的法子。這一天的天明時,她便不起床,輕輕的哭一場。她不罵一個人,隻哭她的丈夫,哭她自己苦命,留不住她丈夫來照管她。她先哭時,聲音很低,漸漸哭出聲來。我醒了起來勸她,她不肯住。這時候,我總聽得見前堂(二嫂住前堂東房)或後堂(大嫂住後堂西房)有一扇房門開了,一個嫂子走出房向廚房走去。不多一會,那位嫂子來敲我們的房門了。我開了房門,她走進來,捧著一碗熱茶,送到我母親床前,勸她止哭,請她喝口熱茶。我母親慢慢停住哭聲,伸手接了茶碗。那位嫂子站著勸一會,才退出去。沒有一句話提到什麽人,也沒有一個字提到這十天半個月來的氣臉,然而各人心裏明白,泡茶進來的嫂子總是那十天半個月來鬧氣的人。奇怪的很,這一哭之後,至少有一兩個月的太平清靜日子。我母親待人最仁慈,最溫和,從來沒有一句傷人感情的話;但她有時候也很有剛氣,不受一點人格上的侮辱。我家五叔是個無正業的浪人,有一天在煙館裏發牢騷,說我母親家中有事總請某人幫忙,大概總有什麽好處給他。這句話傳到了我母親耳朵裏,她氣得大哭,請了幾位本家來,把五叔喊來,她當面質問他,她給了某人什麽好處。直到五叔當眾認錯賠罪,她才罷休。我在我母親的教訓之下度過了少年時代,受了她的極大極深的影響。我十四歲(其實隻有十二零兩三個月)便離開她了,在這廣漠的人海裏獨自混了二十多年,沒有一個人管束過我。如果我學得了一絲一毫的好脾氣,如果我學得了一點點待人接物的和氣,如果我能寬恕人,體諒人——我都得感謝我的慈母。十九,十一,廿一夜

原文注解

1.文縐縐(zhōu):形容人談吐、舉止文雅的樣子。

2.下流:這裏指卑劣、不道德的意思。

3.生書:未讀過的書,也指新課。

4.翳(yì):指眼角膜病變後留下的疤痕。

5.敗子:即敗家子。

6.本家:指同姓或同宗族的人。

7.做好做歹:猶言好說歹說,指用各種方法進行勸說。

8.穈(méi)先生:胡適小時候的名字叫“嗣穈”、昵稱“穈兒”。

9.庶(shù)祖母:舊時稱祖父的妾。庶,宗法製度下家庭的旁支,與“嫡”相對。

10.八都:胡適故鄉為安徽績溪上庄村,舊屬績溪縣八都鄉。

11.太子會:皖南一帶的神會,據說唐代的張巡曾被追贈為通真三太子,太子神即指在安史之亂中保衛江淮的張巡。

12.浪人:遊蕩無賴之徒。

13.氣量:指能容納不同意見的度量。

14.廣漠:廣大空曠。

15.質問:責問;依據事實來詢問。

16.寬恕:寬容,饒恕。

17.管束:遏製自由行動或言論;加以約束,使人不越軌。

18.責罰:處罰;懲罰。

19.輕薄:言語舉動帶有輕佻和玩弄的意味。

20. 牢騷:煩悶不滿的情緒。

21. 史文恭:《水滸傳》中的人物。

22. 十九,十一,廿一:指民國十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即公元1930年11月21日

23 花榮 :《水滸傳》中的人物

24 輕薄 :指不庄重、謙遜、禮貌的意思

寫作背景

本文寫于1930年,是作者中年時對自己人生經歷的一段回憶。胡適的母親馮順弟是舊社會傳統的“母親形象”。她23歲守寡,一直守了23年,受盡了人生的痛苦和折磨之後,在46歲死去。而最大的痛苦莫過于許多親人相繼死去。為了她唯一的兒子胡適,她含辛茹苦,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兒子身上,她忍受一切,掙扎著熬過了23年。

她寧可自己遭受困窘,也要供胡適讀書,她處處為兒子著想,是一位註重智力投資的開明的母親。1918年11月,她歷盡寡居的艱辛,離開了人世。胡適自幼失去了父親,母親用那瘦弱的身軀撐起了整個家。在家裏,母親一人擔當起了慈母和嚴父兩個角色——既要把母愛傾註給孩子,讓他們感受家的溫馨,又要嚴格管束孩子,讓他們學會怎樣去做人。這一切在胡適幼小的心靈中留下了最初、最深的回憶。

文章評析

文章在平淡的語言下,多了一份感情。這份寬容、持久的母子之愛,通過淡似白描的勾勒,顯示出感人至深的效果。本文之所以能具有感人至深的力量,不是憑借什麽宏偉的結構和華麗的文字,而是憑著它的平實。

平實的語言,樸素明凈,把母親的性格刻畫得入木三分:“每天天剛亮時,我母親便把我喊醒”,“催我去上早學”。在儒家思想佔統治地位的舊中國,女性的地位極低。更何況胡適之母是一個封建大家庭的主婦,她身為寡婦又兼後母後婆,除了巴望親生兒子“踏上”他“老子”的腳步外,還企盼什麽?所以“我母親管束我最嚴,她是慈母兼任嚴父”。對于非己所生的兒子、女兒,母親則“事事留心,事事格外容忍”,“她實在忍不住了,便悄悄走出門去”,母親忍辱負重的痛苦形象,隻通過這平淡的敘述,便躍然紙上,並在讀者心中碰出同情的音響。沒有華麗詞藻的堆砌。對母之愛倒顯得深沉而質樸。

其實,平實的風格來源于作者的真情實感。因此任何虛情假義、矯揉造作都不會具有震撼人心的藝術感染力。通讀全篇,我們能夠感到胡適對母親的深深愛意。胡適作為書香門第的後代,在幼年時期接受的便是論述傳統儒家忠孝仁愛的倫理教育,以後又從朱子《國小》中,學會了“勤謹合緩”,因而對于母親的不易,便理解得更深、更切,所以說除了家鄉“九年的生活,除了讀書看書之外,究竟給了我一點做人的訓練,在這一點上。我的恩師便是我的慈母。”當然,對于自己的母親,也就愛得更深。“如果我學得了一絲一毫的好脾氣,如果我學得了一點點待人接物的和氣,如果我能寬恕人、體諒人——我都得感謝我的慈母。”愛母之情,敬母之意,透過字裏行間,強烈涌現出來。感情之真、之純,動人心弦。

作者簡介

胡適(1891.12.17—1962.2.24),原名胡洪騂,字適之,漢族,安徽績溪人,生于上海。現代著名學者、詩人、歷史家、文學家、哲學家。因提倡文學革命而成為新文化運動的領袖之一。原名嗣穈,學名洪騂,字希疆,後改名胡適,字適之,筆名天風、藏暉鐵兒、適兒等,其中,適與適之之名與字,乃取自當時盛行的達爾文學說“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典故。

胡適胡適

坎坷歷程

幼年在故鄉家塾讀書。14歲到上海求學,1904年隨兄到上海,先後進梅溪學堂、澄衷學堂,1906年考入中國公學。1910年赴美留學,先入康奈爾大學農科,1912年轉文學院,修哲學、文學。1915年入哥倫比亞大學哲學系,系主任是杜威。從此一生信奉杜威的實用主義。1916年開始與在美同學討論白話文,最後寫成《文學改良芻議》,1917年1月發表于陳獨秀主編的《新青年》雜志。這是最早全面系統地提倡白話文的論文,在新文化運動初期產生重大影響。1917年回國任北京大學教授,參加《新青年》編輯,1920年出版第一部白話詩集《嘗試集》。五四運動以後,思想逐漸趨于保守。

偉大貢獻

1928年受聘擔任中國公學校長兼文理學院院長。1931年回北大任文學院長兼中文系主任。1932年5月創辦《獨立評論》。抗戰期間一直擔任駐美大使。1946年就任北京大學校長。1949年到美國,次年任普林斯頓大學葛斯德圖書館館長。1958年回台灣擔任中央研究院院長。1962年2月24日中央研究院舉行第五次院士會議,為歡迎新院士舉行的酒會結束時,因猝發心髒病逝世。享年72歲。曾獲得過哥倫比亞大學等36所大學的博士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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