嬰寧 -《聊齋篇目》篇目

嬰寧

嬰寧,蒲松齡筆下笑得最美的女性,出自《聊齋志異》卷二《嬰寧》篇,天真浪漫,惹人喜愛。在影視作品中也是一個人見人愛的角色。尤其是她的笑,讓人久久回味。

  • 中文名稱
    嬰寧
  • 性別
  • 人物屬性
    小說人物
  • 出處
    聊齋志異
  • 作者
    蒲松齡
  • 特點
    蒲松齡筆下笑得最美的女性

聊齋篇目

聊齋志異》,清朝蒲松齡編著的短篇文言小說集,是蒲松齡的代表作,在他40歲左右歷時30多年完成的著作。“聊齋”是他的書齋名,“志”是記述的意思,“異”指奇異的故事,指在聊齋中記述奇異的故事。多數作品通過談狐說鬼的手法,對當時社會的腐敗、黑暗進行了有力批判,在一定程度上揭露了社會矛盾,表達了人民的願望,但其中也夾雜著一些封建倫理觀念和因果報應的宿命論思想。在文學史上,它是一部著名短篇小說集。全書多達500多篇,內容十分廣泛,多談狐仙、鬼妖、人獸,以此來概括當時的社會關系,反映了17世紀的中國的社會面貌。青年作家賈飛曾評價,現當代所有奇幻、玄幻、鬼故事所用的套路和手法,都是蒲松齡用剩下來的,其《聊齋志異》堪稱這些小說類作者的鼻祖。

嬰寧嬰寧

《聊齋志異》,顧名思義,是記神仙狐鬼精魅的故事,其中“神仙狐鬼精魅故事”的內容大致可以分為以下幾類:

1.是人與人或非人之間的友情故事;

2.是不滿黑暗社會現實的反抗故事;

3.是諷刺不良品行的道德訓誡故事;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記錄各地奇聞怪事的文章,如《山市》。其中,大部分我們現如今認為的愛情故事在原書中並沒有體現,其愛情色彩多是現代影視作品加入改編的。

作者

蒲松齡(1640—1715),字留仙,一字劍臣,別號柳泉居士,淄川(今山東淄博)人。出身于半農半商家庭,後家道陷于貧困。屢次失意于科場,隻得以做幕賓、塾師為生。他生當明清易代的亂世,黑暗的社會現實與個人遭遇的坎坷,造成了他“孤憤”、“狂痴”的人生態度,表現在他創作的《聊齋志異》中。其詩、文、俗曲等作品今匯編為《蒲松齡集》。

《聊齋志異》近500篇,繼承了六朝志怪小說、唐傳奇和《史記》傳記文學的傳統,把花妖狐媚人格化,幽冥世界現實化,曲折地批判社會,表達理想,是中國古代短篇文言小說的頂峰之作。

角色介紹

三笑

一笑

嬰寧嬰寧

有女郎攜婢,拈梅花一枝,容華絕代,笑容可掬。生註目不移,竟忘顧忌。女過去數武,顧婢子笑曰:“個兒郎目灼灼似賊!”遺花地上,笑語自去。”

二笑

俄聞牆內有女子長呼:“小榮!”其聲嬌細。方佇聽間,一女郎由東而西,執杏花一朵,俯首自簪;舉頭見生,遂不復簪,含笑拈花而入。

三笑

穿花小步,聞樹頭蘇蘇有聲,仰視,則嬰寧在上,見生來,狂笑欲墮。

女曰:“此大細事,至戚何所靳惜?待郎行時,園中花,當喚老奴來,折一巨捆負送之。”生曰:“妹子痴耶?”女曰:“何便是痴?”生曰:“我非愛花,愛拈花之人耳。”女曰:“葭莩之情,愛何待言。”生曰:“我所為愛,非瓜葛之愛,乃夫妻之愛。”女曰:“有以異乎?”曰:“夜共枕席耳。”女俯首思良久,曰:“我不慣與生人睡。

一笑生神

善繪者繪其神,不善繪者繪其形。高明的作家塑造人物,往往能夠抓住人物最具特征的一點加以刻畫,從而達到形神兼備的高超的藝術效果。《聊齋》中之《嬰寧》即為其中典範。

嬰寧嬰寧

小說主要表現的是嬰寧的憨痴可愛。而這一性格的傳達,作家主要就通過人物的一個典型的行為而達到的。這個典型的行為就是“笑”。

王子服初見嬰寧,嬰寧“笑容可掬”,又“遺花地上,笑語自去”。二見嬰寧,嬰寧“含笑拈花而入”;等到鬼姨向王子服引見嬰寧,嬰寧則更笑得突出:“聞戶外隱有笑聲”,“戶外嗤嗤笑不已”,“婢推之以入,猶掩其口,笑不可遏”,“忍笑而立”,“女復笑,不可仰視”,“女又大笑”,“笑聲始縱”;然後又在小園,“見生來,狂笑欲墮”,“女笑之作,倚樹不能行,良久乃罷”;然後便是與王子服同歸王家之後,更是笑得驚世駭俗:“但聞室中吃吃,皆嬰寧笑聲”,“母入室,女猶濃笑不顧”,“才一展拜,翻然遽入,放聲大笑”,“至日,使華裝行新婦禮,女笑極不能俯仰”。

縱觀全篇,作家描繪嬰寧,別筆不多,惟一“笑”。這一“笑”貫穿全篇。而也就是這濃墨繪就的一“笑”,卻使人物形神兼備,可說是一笑生神。更者,也正是這一“笑”,仿佛一把尖刀,直插入了封建道德的心髒,使那些衛道士們瞠目結舌,口不能言。

嬰寧——中國古代文學作品中笑得最美的女子。

角色經歷

原文

嬰寧(1)

王子服,莒之羅店人(2),早孤。絕慧,十四入泮(3)。母最愛之,尋常不令遊郊野。聘蕭氏,未嫁而夭,故求凰未就也(4)。會上元(5),有舅氏子吳生,邀同眺矚,方至村外,舅家有僕來,招吳去。生見遊女如雲,乘興獨遨。有女郎攜婢,拈梅花一枝,容華絕代,笑容可掬。生註目不移,竟忘顧忌。女過去數武(6),顧婢曰:“個兒郎目灼灼似賊!”遺花地上,笑語自去。生拾花悵然,神魂喪失,怏怏遂返。至家,藏花枕底,垂頭而睡,不語亦不食。母憂之。醮禳益劇(7),肌革銳減。醫師診視,投劑發表(8),忽忽若迷。母撫問所由,默然不答。

適吳生來,囑秘詰之。吳至榻前,生見之淚下,吳就榻慰解,漸致研詰。生具吐其實,且求謀畫。吳笑曰:“君意亦復痴。此願有何難遂?當代訪之。徒步于野,必非世家,如其未字(9),事固諧矣,不然,拚以重賂,計必允遂。但得痊瘳,成事在我。”生聞之,不覺解頤(10)。吳出告母,物色女子居裏(11),而探訪既窮,並無蹤緒。母大憂,無所為計。然自吳去後,顏頓開,食亦略進。數日,吳復來,生問所謀。吳紿之曰(12):“已得之矣。我以為誰何人,乃我姑氏女,即君姨妹行,今尚待聘。雖內戚有婚姻之嫌,實告之,無不諧者。”生喜溢眉宇,問:“居何裏?”吳詭曰:“西南山中,去此可三十餘裏。”生又付囑再四,吳銳身自任而去(13)。

生由是飲食漸加,日就平復,探視枕底,花雖枯,未便雕落。凝思把玩,如見其人。怪吳不至,折柬招之(14)。吳支托不肯赴招,生恚怒悒悒不歡。母慮其復病,急為議姻,略與商榷,輒搖首不願,惟日盼吳。吳迄無耗,益怨恨之。轉思三十裏非遙,何必仰息他人?懷梅袖中,負氣自往,而家人不知也。伶仃獨步,無可問程,但望南山行去。約三十餘裏,亂山合沓,空翠爽肌,寂無人行,止有鳥道。遙望谷底叢花亂樹中,隱隱有小裏落。下山入村,見舍宇無多,皆茅屋,而意甚修雅(15)。北向一家,門前皆絲柳,牆內桃杏尤繁,間以修竹,野鳥格磔其中(16)。意其園亭,不敢遽人。回顧對戶,有巨石滑潔,因據坐少憩。

俄聞牆內有女子長呼“小榮”,其聲嬌細。方佇聽間,一女郎由東而西,執杏花一朵,俯首自簪;舉頭見生,遂不復簪。含笑拈花而入。審視之,即上元途中所遇也。心驟喜,但念無以階進(17),欲呼姨氏,而顧從無還往,懼有訛誤。門內無人可問,坐臥徘徊,自朝至于日昃(18),盈盈望斷,並忘飢渴。時見女子露半面來窺,似訝其不去者。忽一老媼扶杖出,顧生曰:“何處郎君,聞自辰刻便來,以至于今,意將何為?得勿飢耶?”生急起揖之,答雲:“將以盼親。”媼聾聵不聞。又大言之。乃問:“貴戚何姓?”生不能答。媼笑曰:“奇哉。姓名尚自不知,何親可探?我視郎君,亦書痴耳。不如從我來,啖以粗糲,家有短榻可臥,待明朝歸,詢知姓氏,再來探訪,不晚也。”生方腹餒思啖,又從此漸近麗人,大喜,從媼入,見門內白石砌路,夾道紅花,片片墮階上;曲折而西,又啓一關(19),豆棚花架滿庭中。肅客入舍(20),粉壁光如明鏡,窗外海棠枝朵,探入室內,裀藉幾榻(21),罔不潔澤。甫坐,即有人自窗外隱約相窺。媼喚:“小榮!可速作黍。”外有婢子噭聲而應。坐次,具展宗閥(22)。媼曰:“郎君外祖,莫姓吳否?”曰:“然。”媼驚曰:“是吾甥也;尊堂(23),我妹子。年來以家窶貧,又無三尺之男,遂至音問梗塞。甥長成如許,尚不相識。”生曰:“此來即為姨也,匆遽遂忘姓氏。”媼曰:“老身秦姓,並無誕育,弱息僅存,亦為庶產(24)。渠母改醮(25),遺我鞠養。頗亦不鈍,但少教訓,嬉不知愁。少頃,使來拜識。”

未幾,婢子具飯,雛尾盈握(26)。媼勸餐已,婢來斂具。媼曰:“喚寧姑來。”婢應去。良久,聞戶外隱有笑聲。媼又喚曰:“嬰寧,汝姨兄在此。”戶外嗤嗤笑不已。婢推之以入,猶掩其口,笑不可遏。媼嗔目曰:“有客在,吒吒叱叱,是何景象?”女忍笑而立,生揖之。媼曰:“此王郎,汝姨子。一家尚不相識,可笑人也。”生問:“妹子年幾何矣?”媼未能解;生又言之。女復笑,不可仰視。媼謂生曰:“我言少教誨,此可見矣。年已十六,呆痴裁如嬰兒。”生曰:“小于甥一歲。”曰:“阿甥已十七矣,得非庚午屬馬者耶?”生首應之。又問:“甥婦阿誰?”答曰:“無之。”曰:“如甥才貌,何十七歲猶未聘耶?嬰寧亦無姑家,極相匹敵。惜有內親之嫌。”生無語,目註嬰寧,不遑他瞬(27)。婢向女小語雲:“目灼灼,賊腔未改!”女又大笑,顧婢曰:“視碧桃開未?”遽起,以袖掩口,細碎連步而出。至門外,笑聲始縱。媼亦起,喚婢襆被,為生安置。曰:“阿甥來不易,宜留三五日,遲遲送汝歸。如嫌幽悶,舍後有小園,可供消遣,有書可讀。”

次日,至舍後,果有園半畝,細草鋪氈,楊花糝徑,有草舍三楹,花木四合其所。穿花小步,聞樹頭蘇蘇有聲,仰視,則嬰寧在上。見生,狂笑欲墮。生曰:“勿爾,墮矣。”女且下且笑,不能自止。方將及地,失手而墮,笑乃止。生扶之,陰捘其腕(28)。女笑又作,倚樹不能行,良久乃罷。生俟其笑歇,乃出袖中花示之。女接之,曰:“枯矣。何留之?”曰:“此上元妹子所遺,故存之。”問:“存之何意?”曰:“以示相愛不忘也。自上元相遇,凝思成疾,自分化為異物(29),不圖得見顏色,幸垂憐憫。”女曰:“此大細事(30),至戚何所靳惜?待兄行時,園中花,當喚老奴來,折一巨捆負送之。”生曰:“妹子痴耶?”女曰:“何便是痴?”生曰:“我非愛花,愛拈花之人耳。”女曰:“葭莩之情(31),愛何待言。”生曰:“我所謂愛,非瓜葛之愛,乃夫妻之愛。”女曰:“有以異乎?”曰:“夜共枕席耳。”女俯首思良久,曰:“我不慣與生人睡。”語未已,婢潛至,生惶恐遁去。

少時,會母所。母問:“何往?”女答以園中共話。媼曰:“飯熟已久,有何長言,周遮乃爾(32)。”女曰:“大哥欲我共寢。”言未已,生大窘,急目瞪之,女微笑而止。幸媼不聞,猶絮絮究詰。生急以他詞掩之,因小語責女。女曰:“適此語不應說耶?”生曰:“此背人語。”女曰:“背他人,豈得背老母。且寢處亦常事,何諱之?”生恨其痴,無術可以悟之。食方竟,家中人捉雙衛來尋生(33)。

先是,母待生久不歸,始疑。村中搜覓已遍,竟無蹤兆。因往詢吳。吳憶曩言,因教于西南山村行覓。凡歷數村,始至于此。生出門,適相值,便入告媼,且請偕女同歸。媼喜曰:“我有志,匪伊朝夕(34)。但殘軀不能遠涉,得甥攜妹子去,識認阿姨,大好。”呼嬰寧。寧笑至。媼曰:“有何喜,笑輒不輟?若不笑,當為全人。”因怒之以目。乃曰(35):“大哥欲同汝去,可便裝束。”又餉家人酒食,始送之出,曰:“姨家田產充裕,能養冗人。到彼且勿歸,國小詩禮,亦好事翁姑。即煩阿姨,為汝擇一良匹。”二人遂發。至山坳回顧,猶依稀見媼倚門北望也。

抵家,母睹姝麗,驚問為誰。生以姨女對。母曰:“前吳郎與兒言者,詐也。我未有姊,何以得甥?”問女,女曰:“我非母出。父為秦氏,沒時,兒在褓中,不能記憶。”母曰:“我一姊適秦氏,良確,然殂謝已久,那得復存?”因審詰面龐、志贅(36),一一符合。又疑曰:“是矣。然亡已多年,何得復存?”疑慮間,吳生至,女避入室。吳詢得故,惘然久之。忽曰:“此女名嬰寧耶?”生然之。吳極怪事。問所自知,吳曰:“秦家姑去世後,姑丈鰥居,祟于狐,病瘠死。狐生女名嬰寧,綳臥床上,家人皆見之。姑丈沒,狐猶時來。後求天師符粘壁上,狐遂攜女去。將勿此耶?”彼此疑參,但聞室中吃吃皆嬰寧笑聲。母曰:“此女亦太憨生。”吳生請面之。母入室,女猶濃笑不顧。母促令出,始極力忍笑,又面壁移時,方出。才一展拜,翻然遽入,放聲大笑。滿室婦女,為之粲然。吳請往覘其異(37),就便執柯(38)。尋至村所,廬舍全無,山花零落而已。吳憶姑葬處仿佛不遠,然墳壠湮沒,莫可辨識,詫嘆而返。母疑其為鬼。入告吳言,女略無駭意。又吊其無家,亦殊無悲意,孜孜憨笑而已。眾莫之測,母令與少女同寢止,昧爽即來省問(39),操女紅,精巧絕倫。但善笑,禁之亦不可止,然笑處嫣然,狂而不損其媚,人皆樂之。鄰女少婦,爭承迎之。母擇吉為合巹(40),而終恐為鬼物,竊于日中窺之,形影殊無少異(41)。至日,使華裝行新婦禮,女笑極不能俯仰(42),遂罷。生以其憨痴,恐泄漏房中隱事,而女殊秘密,不肯道一語。每值母憂怒,女至一笑即解。奴婢小過,恐遭鞭楚,輒求詣母共話,罪婢投見,恆得免。而愛花成癖,物色遍戚黨,竊典金釵,購佳種,數月,階砌藩溷(43),無非花者。

庭後有木香一架,故鄰西家,女每攀登其上,摘供簪玩。母時遇見,輒訶之。女卒不改。一日,西人子見之,凝註傾倒。女不避而笑。西鄰子謂女意已屬,心益蕩。女指牆底,笑而下,西人子謂示約處,大悅。及昏而往,女果在焉。就而淫之,則陰如錐刺,痛徹于心,大號而踣。細視非女,則一枯木臥牆邊,所接乃水淋竅也。鄰父聞聲,急奔研問,呻而不言;妻來,始以實告。爇火燭竅(44),見中有巨蠍,如小蟹然。翁碎木捉殺之。負子至家,半夜尋卒。鄰人訟生,訐發嬰寧妖異。邑宰素仰生才,稔知其篤行士,謂鄰翁訟誣,將杖責之,生為乞免,遂釋而出。母謂女曰:“憨狂爾爾,早知過喜而伏憂也。邑令神明,幸不牽累。設鶻突官宰(45),必逮婦女質公堂,我兒何顏見戚裏?”女正色,矢不復笑(46)。母曰:“人罔不笑,但須有時。”而女由是竟不復笑,雖故逗之,亦終不笑,然竟日未嘗有戚容(47)。

一夕,對生零涕。異之。女哽咽曰:“曩以相從日淺,言之恐致駭怪。今日察姑及郎,皆過愛無有異心,直告或無妨乎?妾本狐產。母臨去,以妾托鬼母,相依十餘年,始有今日。妾又無兄弟,所恃者惟君。老母岑寂山阿,無人憐而合厝之(48),九泉輒為悼恨。君倘不惜煩費,使地下人消此怨恫,庶養女者不忍溺棄(49)。”生諾之,然慮墳冢迷于荒草,女但言:“無慮。”刻日夫妻輿櫬而往(50)。女于荒煙錯楚中,指示墓處,果得媼屍,膚革猶存。女撫哭哀痛。舁歸,尋秦氏墓合葬焉。是夜生夢媼來稱謝,寤而述之。女曰:“妾夜見之,囑勿驚郎君耳。”生恨不邀留。女曰:“彼鬼也。生人多,陽氣勝,何能久居?”生問小榮,曰:“是亦狐,最黠。狐母留以視妾,每攝餌相哺,故德之常不去心

(51);昨問母,雲已嫁之。”由是歲值寒食(52),夫婦登秦墓,拜掃無缺。女逾年生一子,在懷抱中,不畏生人,見人輒笑,亦大有母風雲。

異史氏曰(53):“觀其孜孜憨笑,似全無心肝者。而牆下惡作劇,其黠孰甚焉!至凄戀鬼母,反笑為哭,我嬰寧殆隱于笑者矣(54)。竊聞山中有草,名‘笑矣乎’,嗅之則笑不可止。房中植此一種,則合歡、忘憂(55),並無顏色矣。若解語花,正嫌其作態耳(56)!”

注解

1、“嬰寧”似出于《庄子·大宗師》,其中有所謂“攖寧”,指“攖而後寧”,即經困擾而後達成合乎天道、保持自然本色的人生。此處隻是人名,形容父母希望嬰孩平安寧靜的度過一生的樣子。

嬰寧嬰寧

2、莒之羅店:莒縣,今屬山東日照市。羅店,今莒縣洛河鎮羅米庄。

3、入泮:古代學宮有泮池,成績優異者才可進學宮學習,故稱學童入學宮為入泮。

4、求凰:猶言求妻。相傳司馬相如以“鳳求凰”琴曲向卓文君求婚。

5、上元:也稱元宵節。

6、數武:泛指幾步。武:半步。

7、醮禳:請僧道祈禱做法事,常特指道士。

8、發表:中醫的一種治療方法,即通過讓患者出汗使其體內邪毒發散出來。

9、未字:還沒有訂婚。古代女子訂婚稱“字”。

10、解頤:舒展容顏,開懷歡笑。

11、居裏:居住的地方。

12、紿:哄騙。

13、銳身自任:挺身擔起責任。銳身,挺身。

14、折柬:裁紙寫信。柬,原指竹簡,代指書信。

15、修雅:整齊雅致。

16、格磔:形容鳥鳴聲。

17、無以階進:找不到進去的理由。階:台階,這裏喻指借口、理由。

18、日昃:午後。昃,日頭偏斜。

19、啓一關:開了一道門。 關,古代指門。

20、肅客:尊敬的迎客。肅,引導、迎接。

21、裀藉:坐墊,坐褥。

22、具展宗閥:王子服詳細敘述說家世。宗閥,家世。閥:本指官宦人家門前記錄功業的柱子,後泛指功業或家世。

23、尊堂:對別人母親的敬稱,也就是你母親的意思。

24、弱息:幼弱的子女,特指女兒。庶產:不是正妻所生。

25、渠:他的意思。

26、芻尾盈握:(擺上桌來的)雞才剛剛長好。也就是較小的雞的尾巴剛能抓滿一把。

27、不遑他瞬:顧不上看別處。遑:閒暇。不遑:沒有空閒。

28、陰捘:暗地裏捏弄。

29、自分化為異物:自以為要死了。自分,自以為,自料。異物,死亡的代稱。《庄子》稱人死亡後“或化為鼠肝,或化為蟲臂”。

30、細事:很小的事情。

31、葭莩:蘆葦內壁裏的一層薄膜。代指疏遠的親戚,也泛指一般的親戚。

32、周遮:形容話很多的樣子。

33、捉雙衛:牽著兩頭驢子。衛,驢的別名。

34、匪伊朝夕:也不止一天了,匪,通假字,通非。

35、有何喜,笑輒不輟?若不笑,當為全人。因怒之以目,乃曰:抄本原沒有這句,但後來根據考證,這句話是存在的,故加上去了。

36、志贅:就是痣、贅疣及胎記等,代指人身上的特征。志,同痣。贅,贅疣

37、覘其異:在嬰寧不註意的時候察看她的異常。 覘,觀察,窺探。

38、執柯:做媒的意思。

39、昧爽:天剛剛亮。省問,看望問候,請安。

40、合巹:完婚,圓房。

41、竊于:舊時迷信說鬼在陽光下是沒有影子的。

42、不能俯仰:就是說笑得直不起腰來,形容笑得很厲害。

43、階砌藩溷:台階、洗手間等。這裏形容多、無所不在。

44、爇:燃燒,點燃。

45、設:假如。

46、矢:立誓。

47、戚容:悲傷的面容。

48、合厝:合葬。厝,埋葬。

49、庶養女者:古代的一種落後習俗,認為女兒不能延續續香火,父母死後不能辦理後事,所以常把女嬰放進水裏淹死。

50、輿櫬(chèn):用車子運載棺材。輿,車子,指用車子運載。櫬,棺材。

51、德之常不去心:感激她,常常心中惦念。德,名詞動化。不去心,心中惦念。

52、寒食:清明節的前兩天為寒食節,舊俗這天不燒火吃熟食。

53、異史氏:作者蒲松齡的自稱。

54、殆隱于笑者矣:抄本作“何嘗菴也”,比較生僻,不利于傳播,經專家慎重考證,改用現在的形式。

55、合歡、忘憂:合歡花、忘憂草。因為這兩種花草的名字帶有開懷之意,它們的香氣也有這樣的作用,所以拿來和文中的“笑矣乎”來相比較。

56、若解語花:解語花:意像花一樣美麗而又善解人意。典出王仁裕開元天寶遺事》:…太液池有千葉白蓮數枝盛開…帝指貴妃示于左右曰:“爭如我解語花?”作態,做作,別扭不自然的意思。

譯文

王子服,是莒縣羅店人,早年沒了父親。非常聰慧,十四歲就進了學宮。母親很疼愛他,平常不會讓他去郊野遊玩。和蕭家訂了婚,還沒嫁就去世了,所以還沒有娶得媳婦。正值元宵節,舅舅家的兒子吳生,來邀他一起去遊玩。才到村外,舅舅家有僕人來,叫吳生回去了,王生看見遊玩的女子就如雲集,就乘著興致獨自遨遊,有個女郎帶著婢女,拿著一枝梅花,生的容顏絕代,笑容可掬。王生不眨眼的看著她,竟然忘記了顧忌。女郎走過去了幾步,對婢女說:“這個兒郎眼睛亮閃閃的像個賊。”把花扔在地上,說笑著徑自走了。王生撿起花很惆悵的樣子,神魂都丟失了,悶悶不樂的于是回來了。到了家裏,把花藏在枕頭底下,垂著頭喪氣的睡了,不說話也不吃飯。母親很擔心他,請道士作法反而更加糟糕了,身體極快的消瘦了,醫生來看他,又開葯也發汗的,王生隻是暈暈昏睡。母親撫摩著他問怎麽了,他默默地不回答。

正好吳生來了,母親囑咐他悄悄的問他。吳生到了床前,王生看見他就流淚了。吳生坐在床前安慰解勸他,慢慢的就問他怎麽了。王生全部說出了心裏話,並請求他幫助謀劃。吳生笑著說:“你的心也很痴啊。這個願望有什麽難成呢?我會為你訪問一下,走著去野外,一定不是有錢人家,要是她還沒訂婚,事情就成了,不然的話,拼上許多錢財,想必她家一定答應。隻要你痊愈了,這事包在我身上。”王生聽見,不知不覺展開容顏。吳生出去告訴了母親,就開始尋找那女子的住的地方,隻是探尋遍了,一點蹤跡也沒。母親非常憂慮,想不到辦法。然而自從吳生去後,王生容顏立馬舒展了,飯也能吃一點了。過了幾天,吳生又來了,王生問他謀劃的怎麽樣了。吳生哄他說:“已經找到了,我以為是誰呢,原來是我姑姑的女兒,也就是你的姨妹啊,現在還沒嫁出去呢。雖然說內戚之間都會避免結婚,不過老實告訴他們,沒有不成的。”王生歡喜溢于言表,問:“住在什麽地方?”吳生編造說:“在西南方向的山村裏,離這裏大約有三十多裏。”王生又囑咐了好幾遍,吳生挺身承擔著走了。

王生由此飲食慢慢增加,沒幾天就恢復了,看一下枕頭底下,見花雖然枯了,卻還沒凋落。拿起來凝想把玩,就像見到了這個人。他怪罪吳生不來,就寫信招喚他。吳生借故不肯赴約,王生很憤怒,鬱鬱不歡的。母親擔憂他又病了,急忙幫他商議婚事,才和他商量,就搖著頭說不願意,隻是每天盼著吳生來。吳生一點訊息都沒有,王生就更加怨恨他了。轉念想三十裏路也不遠,又何必仰仗著別人呢?就懷著梅花,賭氣自己去了,而家人並不知道。孤伶伶的一個人走著,沒有人可以問路,隻是望著南邊的山裏走去,大約走了三十多裏,隻見亂山合圍,空氣映著樹木碧綠清爽,靜悄悄沒有人走過,隻有鳥能飛過的路。遙望著山谷裏,隻見亂花樹叢之中,隱約有個小村落。就下山進入村裏,看見房子也不多,都是茅屋,但意境很是整齊雅致。想必是人家的園亭,就不敢匆忙進去。回頭看見對門。有塊很大的石頭光滑潔凈,于是就坐在上面稍微休息。

一會兒聽見牆裏面有女子,長聲叫喚“小榮”,那聲音嬌弱細膩。他正認真聽時,一個女郎從東邊向西走,拿著一朵杏花,低頭正要插上。抬頭看見了王生,于是就不再簪花,含笑著拿著花進去了。他細看她,就是元宵節在路上所遇到的女郎,心裏突然很欣喜,隻是想著沒有理由進去,又想要叫姨媽,但是看看又從沒來往過,恐怕有差錯,門裏面也沒人可以問訊,坐一下躺一下徘徊不定。從早上到了下午,眼看都要絕望了,連飢渴都忘記了。他不時看見有女子從裏面露出半邊臉來偷看,好像驚訝他為什麽不離開。忽然一個老婆婆扶著拐杖出來了,對王生說:“哪裏來的郎君,聽說從辰時就來了,都到了現在,想要做什麽呢?難道不餓嗎?”王生急忙起身向她作揖,回答說:“將要探親。”婆子耳朵昏聵沒聽見。他又大聲說了。她于是問:“你親戚姓什麽?”王生回答不出來。婆子笑著說:“真奇怪啊。姓名都還不知道,有什麽親戚可以探呢?我看郎君,也是書痴啊。不如且跟我來,吃點粗茶淡飯,家裏有短床可以躺,當到明天回去,問清楚了姓名,再來尋訪,也不晚啊。”王生正肚子餓了想吃東西,又從此可以慢慢接近麗人,非常欣喜,跟著婆子進去了,看見門裏面白石鋪砌著道路,夾道種著紅花,一片片的掉在台階上;曲曲折折向西走去,又開啟一扇門,豆角棚子和花架充滿了庭院。婆子請客人進屋子,裏面粉牆光亮的就像鏡子,窗外面的海棠花朵,伸進房裏面來,被子坐墊幾子床榻等,無不潔凈光澤。才坐下,就有人從窗外隱隱偷看。婆子叫:“小榮,快去做飯。”外面有個婢女嬌聲答應。坐下後,王生詳細說了家世。婆子說:“你的外祖父,莫非姓吳嗎?”他說:“是的。”婆子驚訝的說:“你是我的外甥啊;你母親,是我妹子。多年來我因為家裏貧窮,又沒有個兒子,于是就梗塞了音訊。外甥長的這樣,我還不認識呢。”王生說:“我這次來就是為了找姨媽你呀,匆忙就忘掉了名字。”婆子說:“我姓秦,並沒生過兒女,隻有個小女兒,也是偏房生的。他母親改嫁,留給我撫養。也還不遲鈍,隻是缺少教訓,嬉戲不知道愁悶。過一會兒,我讓他來拜見。”

沒多久,婢女備好飯,還有剛長成的嫩雞。婆子勸他吃飯後,婢女來收拾東西。婆子說:“叫寧姑來。”婢女答應去了。過了很久,他聽見屋外隱約有笑聲。婆子又叫道:“嬰寧,你姨兄在這裏。”屋外吃吃的笑聲不歇。婢女推她進來了,她還捂著口,笑的停不下來。婆子瞪著眼說:“有客人在,還呼呼呵呵,是什麽樣子?”女子忍著笑站著,王生向他作揖。婆子說:“這是王郎,你姨媽的兒子,一家人還都不認識,被人笑啊。”王生問:“妹子年紀多少啊?”婆子沒聽明白。王生又說了,女子又笑了,讓人不能抬頭看著她。婆子對王生說:“我說缺少教誨,這就知道了。年紀都十六歲了,呆傻就像個嬰兒。”王生說:“小外甥一歲。”婆子說:“外甥已經十七歲了,莫非是庚午年屬馬的嗎?”王生點頭答應。婆子又問:“外甥媳婦是誰?”王生回答說:“還沒有。”婆子說:“像外甥的才華相貌,怎麽十七歲還沒找人呢?嬰寧也沒有婆家,很適合配你,隻可惜我們有內親的嫌疑。”王生沒有話說,眼光註視著嬰寧,來不及看著別處。婢女向女子小聲說:“眼睛亮閃閃的,賊的樣子還沒改!”女子又大笑,對婢女說:“看看碧桃開花了沒?”立即起身,用袖子捂著口,蓮步細碎的出去了。到了門外,笑聲才放縱開來。婆子也起身,叫婢女抱了被子,為王生安排休息。說:“外甥來一次不容易,應該留下來三五天,我再慢慢送你回去,要是嫌這裏深幽鬱悶,房後有個小園子,可以供你排遣一下,也有書可以讀。”

第二天,到了房後,果然有個半畝大的院子,細草鋪在地上就像毛氈一樣,楊花落在路上,有三間草房,房子周圍圍滿了花木。他穿過花叢散步,聽見樹頭窸窣有聲響,仰頭一看,見嬰寧在上面。她看見王生,狂笑著都要掉下來。王生說:“不要這樣,掉下來了。”女子邊下邊笑,自己都停不下笑聲。正將到平地上,失手掉下來了,笑聲這才止住了。王生扶起她,暗暗揉捏她的手腕。女子又笑起來了,靠在樹上不能走路,過了很久才停下。王生等她笑聲停下,于是拿出袖子裏的花來給她看。女子接著,說:“都枯了。留著幹什麽?”王生說:“這是元宵時妹子留下的,我所以留著它。”女子問:“留著什麽意思?”王生說:“以示我對你相愛不會忘記啊,從元宵節遇到你,我凝想你都得了病,自己想著會死掉,不想能看見你,希望你憐惜一下我。”女子說:“這也是很小的事,你怎麽這麽珍惜?等你起行時,園裏的花,我會叫老僕人來,折一大捆背去送你。”王生說:“妹子傻了啊?”女子說:“怎麽就是傻呢?”王生說:“我並不是愛花,而是愛拿著花的人罷了。”女子說:“這麽深的感情,愛何用說呢。”王生說:“我所說的愛,不是親戚般的喜愛,而是夫妻之間的愛啊。”女子說:“這有什麽區別嗎?”王生說:“晚上一起睡覺罷了。”女子低頭沉思很久,說:“我不習慣和生人睡。”話沒說完,婢女悄悄來到,王生惶恐就躲開了。

過些時,兩人在母親那裏見面。母親問:“到哪裏去了?”女子回答說在園中一起說話。婆子說:“飯熟了很久了,有什麽說不完的話,唧唧呱呱這樣子。”女子說:“大哥想要和我一起睡覺。”話未說完,王生非常窘迫,急忙用眼睛瞪她,于是小聲的責怪女子。女子說:“剛才這話不應該說嗎?”王生氣她傻,沒有辦法可以醒悟她。才吃完飯,家裏人牽了兩匹驢子來找王生。

之前,母親等很久了王生都沒回家,這才疑惑;在村裏搜了好幾遍,竟沒一點蹤跡。于是去詢問吳生。吳生回憶之前說的話,于是叫他們在西南方向的山村裏面去尋找。經過了好幾個村子,才到了這裏。王生出門來,正好碰見,就進去告訴婆子,並請求帶女子一起回去。婆子歡喜說:“我有這個想法,不是一天了,隻是病體不能走遠路,能夠讓你帶妹子回去,拜見認識姨媽,也很好。”就叫嬰寧。嬰寧笑著到了。婆子說:“有什麽歡喜的,笑的總不停下?要是不笑,就是完美的人了。”于是生氣的看著她。又說:“大哥想要和你一起回去,可以就收拾一下。”又給家人酒菜吃,才送他們出來說:“姨媽家田產充足,可以養閒人。到那裏且不要回來,稍微學習一下詩書禮儀,也能好好侍奉公婆。就煩請阿姨,為你選一個好的夫婿。”兩人于是出發了。到了山坳裏回頭一看,還能依稀看見婆子靠著門向北望著。到了家,母親看到美人,驚訝的問是誰。王生回答說姨媽的女兒。母親說:“之前吳郎跟你說的,是假的。我沒有姐姐,哪裏來的外甥女?”就問女子,女子說:“我不是母親生的。父親姓秦,去世時,我還在襁褓裏,不能記得。”母親是說:“我一個姐姐嫁給秦家,是真的,隻是去世已經很久了,哪裏能夠還在呢?”于是細細向嬰寧詢問她的面龐、痣跡,都一一符合。又懷疑說:“是了,隻是死了很多年了,怎麽還在呢?”正疑惑的時候,吳生來了,女子避開進入房間了。吳生詢問知道了原故,惆悵很久。忽然說:“這女子是名叫嬰寧嗎?”王生說是。吳生大叫怪事。他們問他怎麽知道的,吳生說:“秦家姑姑去世後,,姑父一個人住,被狐狸纏上了,病得很重死了。狐狸生了個女兒名叫嬰寧,包好放在床上,家裏人都見到過。姑父死後,狐狸還不時前來。後來家人求了一道天師的符咒貼在牆壁上,狐狸于是帶了女兒走了。不會就是這個吧?”大家互相懷疑議論,隻聽見房間裏吃吃的都是嬰寧的笑聲。母親說:“這女子也太憨頑了。”吳生請求當面看看她。母親進入房間,女子仍然大笑著不理她。母親催促她讓她出來,這才極力的忍住笑,又面對著牆壁,過了好些時,才出來。隻行了一下禮,就翩然轉身進去了,放聲大笑起來。滿房中的婦女,都不禁也笑起來。吳生請求去婆子那裏看看這件事的奇怪之處,也好為王生做媒。尋找到了村子,房子全都沒有了,隻有山花零落而已。吳生記憶姑姑埋葬的地方好像不遠,隻是墳堆重重,一點都分辨不出,吃驚的隻得嘆著氣回來了。母親懷疑她是鬼。就進去告訴她吳生說的話,女子一點都沒害怕的意思。又同情她沒有家,她也沒有悲傷的意思,隻是甜甜的憨笑而已。眾人都不知道她的意思,母親讓她和小女兒一起睡下休息,天剛剛亮就來向母親問安,嬰寧做的女紅,精巧無比。她隻是喜歡笑,向她禁止也不停下,不過笑的時候很美麗,雖然痴狂卻不損害她的魅力,人人都很歡喜和她在一起。鄰家女子和少婦,都爭相迎合她。母親選擇吉日為他們倆完婚,隻是總害怕她是鬼物,就悄悄從日頭下看她,形狀影子一點都沒什麽奇怪之處。到了這一天,就讓她打扮做新娘行禮,女子笑得厲害都不能站好,于是就算了。王生因為她比較痴傻,恐怕她泄漏了房裏面隱秘的事情,但女子很是秘密,不肯說一句這個。每每遇到母親憂愁生氣的時候,女子來了一笑就好了。奴婢有點小過錯,害怕遭到打罵,就求她到母親那裏同母親說話,有過的婢女去母親那裏自首總是會得到赦免。而嬰寧愛花都成了癖好,問遍了親戚朋友,悄悄典當了金釵,去購買好的種子,過了幾個月,台階茅廁,無不種滿了花。

庭院後有一架木香,本來就靠近西邊鄰居家裏,女子總是攀登上去,摘花來插在頭上玩耍。母親不時遇見,總是呵斥她。女子一直沒改。一天,這家的兒子看見了嬰寧,失魂落魄的目不轉睛的看著她。女子不避開反而笑起。這人認為女子的意思是喜歡他,心裏更加搖蕩了。女子指著牆底下笑著下來了,這人以為她是指約會的地方,就非常歡喜。到了晚上去,女子果然在那裏。就靠過去奸淫她,隻覺私處就像被錐子刺了一樣,痛徹心扉,大叫著跌到了。仔細一看不是女子,而是一根枯木放在牆邊,他私處所交接的原來是雨水琳出來的洞啊。他父親聽到聲響,急忙跑來問他,他呻吟著不說話;妻子來了,才告訴實話。點火照看洞裏,看見裏面有隻大蠍子,就像個小螃蟹的樣子。老頭破壞木頭把它捉住殺了。把兒子背到家裏,半夜就死了。這鄰居就狀告王生,揭發嬰寧是妖怪。縣令素來仰慕王生的才華,熟知他是個有好的德行的人,認為這老頭誣告,將要打板子責怪他,王生為他乞求赦免,于是縣令就放他出來了。母親對女子說:“像這樣子痴傻狂放,早知道太過歡喜了就會埋下憂患。還好縣令明察,沒有連累家人。假如是糊塗官員,一定會抓婦女到公堂上對質,那我兒子有何顏面見親戚朋友呢?”女子嚴肅起來,發誓不再笑。母親說:“人沒有不笑的,但要有時候。”但女子由此竟然不再笑了,即使是故意逗她,最後也沒有笑,然而整天也沒有憂傷的神情

一天晚上,她向王生流著眼淚。王生很奇怪。女子哽咽著說:“之前因為跟著你日子還少,說了恐怕你害怕我怪異。現在我看到婆婆和你,都很愛我沒有別的心思,直言告訴你或許沒有妨礙吧?我本來是狐狸生的。母親臨走時,把我托給了鬼母,我相跟著十多年了,才有今天。我又沒有兄弟,能依靠的隻有你了。老母在山裏很寂寞,沒有人憐惜她而把她和姑父合葬,她在九泉之下總是悲傷悔恨。你要是不吝惜麻煩花費,讓她消除這個怨恨,也能讓養了女兒的人家不忍心溺死女嬰了。”王生答應了她,隻是擔心墳冢迷失在荒草裏,女子說不要擔心。即日夫婦兩就用車子載著棺材去了。女子在荒煙亂草裏面,指示了墳墓在的地方,果然發現了婆子的屍體,皮囊還在。女子撫摩著她悲傷的痛哭。抬回來後,找到秦氏的墳墓將他們合葬了。這天晚上王生夢見婆子來道謝,醒後向嬰寧說了。女子說:“我晚上見了她,她囑咐我不要驚嚇到了你罷了。”王生恨不得邀請她留下。女子說:“她是鬼。這裏活人多,陽氣很盛,怎麽能久住呢?”王生問小榮,說:“她也是狐狸,很狡黠的。狐狸母親留下她來照顧我,每每找來食物給我吃,所以我們很感激她總不能忘記;昨天問了母親,說已經嫁了。”由此每年到了寒食這天,夫婦倆就到秦氏的墳墓,拜祭打掃不缺禮儀。女子過了一年生了一個兒子,在懷抱裏,也不怕生人,看見人就笑,也很有母親的風度等等。

異史氏說:“看她甜甜的憨笑,像是一點都沒有心肝的樣子。而她在牆下面的惡作劇,試問她的狡黠誰能比得上呢!至于凄然眷戀鬼母,不笑反而哭起來,我嬰寧大概是隱跡在笑的人裏面的啊。我私下聽說山裏面有種草,叫做‘笑矣乎’,一聞就會笑得停不下來。房裏面種了這樣的一種草,那麽合歡花、忘憂草,都比的沒有顏色了。要是解語花,我正嫌她忸捏做態啊!”

角色分析

作者評價

盡管封建社會有如此強大的力量,但是嬰寧以一介弱女仍然獲得了勝利,這當然是由于蒲松齡熱愛她的原故。蒲松齡為什麽偏愛她,賦予她最長的篇幅?是由于她不僅是位天真可愛的少女,更是一位美女,更是一位想能以女代男完成母願的奇女子。嬰寧對丈夫的哽咽陳詞實際上是哈姆雷特式震撼人心的內心獨白。前人久已指出一部《聊齋》可以概括為“懲惡揚善”四個字,然而《聊齋》中懲惡更是為了揚善。一部《聊齋》中的善最主要的正是“孝”。孝是貫串于《聊齋》始終的,是至高無上的。嬰寧身為狐仙之女,卻生受父母的遺棄,長承山村雨露,完全是底層農民的凄苦無靠生涯。鬼母收留,正是相濡以沫的農民同情心的表現。她正是為了使鬼母能有所依棲才遠出踏青,才破愁為笑,才在姨兄王子服前明罵似賊、暗送秋波;引來了王子服後又故作痴呆,不解共寢,甚至似知非知,似痴非痴地說出:“背他人何得背老母”,以暗示老母在她心中的地位。正是這一點孝情,成為嬰寧一切言行的指南。但是應指出,嬰寧生于幽谷,實是農民的兒女,她的報恩孝道不是封建士大夫所提倡的“忠孝不能兩全”忠高于孝的孝道,而是農民的“養兒防老”理想的孝道。農民身處窮僻尤其重視勞動,非隻為繼承香煙重視男子;嬰寧想以弱女代男的理想正是當時農民,特別是勞動婦女理想的體現,也正是對當時農村中迫于生計溺棄女嬰的批判。這是嬰寧形象的光輝所在,也正是《嬰寧》這顆明珠的奪目之處。

賞析

嬰寧這一形象的構成是比較復雜的,從整體上說,她是人和狐的復合; 如果單從她作為人的方面看,又是兩種個性的復合。我們看:她的鬼母幾次 說她“少教訓”、“少教誨”,並囑咐她到王家“國小詩禮,亦好事翁姑”。 但她到王家後,未學詩禮,即懂得“昧爽即來省視(姨母)”,“操女紅精 巧絕倫”;她在母親面前直言不諱地說“大哥欲我共寢”,而與王子服成婚 後,“生以其憨痴,恐漏泄房中隱事,而女殊密秘,不肯道一語。”她對王 生述說自己的身世、請求王生將其父母合葬的那段話,更是真摯感人。嬰寧 這些言行及其表現出來的思想感情,使愛花、愛笑、純真得近乎痴憨的嬰寧 形象中又依稀迭印出另一個嬰寧。這個嬰寧絕不是憨不知禮,缺少教誨,而 是聰明、勤勞、知禮、慮事縝密而又具有深沉的感情。蒲松齡在“異史氏曰” 中說:“觀其孜孜憨笑,似全無心肝者;而牆下惡作劇,其黠孰甚焉。至凄 戀鬼母,反笑為哭,我嬰寧殆隱于笑者矣。”這就再清楚不過地告訴我們: “孜孜憨笑”“似無心肝”隻是她的外在特點,而在笑的帷幕後面,隱藏著 另一個嬰寧。她大約不願使自己形同世俗之女,又有少女的羞澀之心,所以 才以天真爛漫的面目出之,才在王子服向她傾吐肺腑之情時佯裝不解,以憨 言痴巧妙地透露出自己的居裏,正是這個狡黠的嬰寧 之所為。嬰寧的兩副性格相映成趣,使這一形象越發顯得可愛了。一個人物 兩副面目,唯長于變幻的鬼狐能之,這樣寫嬰寧又使她增強了狐女形象的特 殊真實性,具有了真真幻幻、撲朔迷離的藝術美感。語應對。她知道母親聾聵重聽,所以才故意在母親面前說“大哥欲我共 寢”,捉弄得王子服窘迫不堪。這個嬰寧真是聰明狡黠得無與倫比。上元節 有意遺花地上,借吳生之口 1981 年秋初稿,12 月改定。

(選自《聊齋志異鑒賞集》,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 年版)

現實意義

談嬰寧形象的塑造及其意義《蒲松齡研究》嬰寧離開了自己的小天地,隨王生來到了所謂“姨家”,仍不 改其笑;這段描寫有重要意義。嬰寧到王生家前,過的是一種遠離人世的生活,她的笑無所顧忌,尚情有可原。到王生家後,她 所接觸到的已經是人間社會的方方面面,她需要拜見親屬,需要和鄰裏相處,需要“行新婦禮”……但她隻是覺得好笑,以致新 婦禮因‘女笑極不能俯仰,遂罷。”嬰寧這時候的笑,雖不乏其好奇、天真的成份,但在我們眼裏,它恐怕更多地是對約定俗成的 禮儀的別一種態度,甚或竟是一種嘲弄,一種“對某一神聖事物的褻瀆”、對“為習慣所崇奉的秩序的叛逆”(恩格斯《路德維希 ·費爾巴哈和德國古典哲學的終結》)。

小彩旗飾嬰寧小彩旗飾嬰寧

故事的轉捩點是嬰寧的惡作劇。惡作劇的描寫表現了嬰寧 “笑裏藏刀”的一面,揭示了嬰寧性格的復雜性。她看似隨和,其 實極有主見;看似“全無心肝”,其實極有城府;看似放蕩不羈,其實極為貞靜。但是由惡作劇引起了官司,嬰寧懾于封建禮法,出 于家庭名譽的考慮,“由是竟不復笑”。這才是最耐人尋味的。它顯示了嬰寧對社會禮法的認同,而其後嬰寧安葬其母的要求更表 現了她對社會倫理的認同,或者說倫理觀念在她身上的蘇醒。至此,嬰寧由一個自然形態的人變成社會形態的人,獨特徵向普遍 性轉化,神奇歸于平淡,浪漫無羈的嬰寧已不復存在。在這裏我們看到了作品的批判力量,封建禮法竟迫使了一個人天性的改變, 它的震懾力量如此巨大,足見其殘酷性。嬰寧尚且如此,其他人在這張無形的網面前又是怎樣的噤若寒蟬就更可想而知了。

最後需要分析一下作者對嬰寧轉化的態度。作者的態度非常 復雜。一方面,他認為嬰寧是“隱寧笑者”,即說笑是她的偽裝,她的本質是合于社會規範的賢妻良母;另一方面,通過作者的敘述, 我們看到的卻是嬰寧在強大的社會壓力面前除了自己合于這一規範,別無選擇。一方面,作者又大方特書嬰寧之笑,對嬰寧的不復往日有好夢難再的失落感,對嬰寧的音容笑貌懷念不已——這種感情從文末一句“女逾年,生一子。在懷抱中,不畏生人,見人輒笑,亦大有母風雲”尤其可以看出。所有這些,都反映了作者理想和現實之間 以及作者思想內部的深刻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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