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之神

南海之神

《南海之神》是聞一多先生留美期間,突聞孫中山逝世噩耗所作。

詩中展現出了詩人對孫中山的崇拜之情,表達出了一個知識分子的精神革命寄望于政治家的政治革命的迫切心情。

  • 作品名稱
    南海之神
  • 文學體裁
    詩歌
  • 創作年代
    現代
  • 作    者
    聞一多

基本信息

名稱:南海之神

體裁:現代詩

作者:聞一多

作品原文

南海之神

--中山先生頌

聞一多

一 神之降生

炎風煽惑了齟齬的波浪;

海水熬成了一鍋熱油--

大波噬著小瀾,驚濤撲著駭浪。

妖雲在搖旗,迅雷在吶喊,

天是精銅的破鏡一面;

世界要變成一場大血戰。

貝闕裏的老龍睡得不安,

仿佛聽見了一陣隱約的哭聲,

像是九霄外的哀鴻航過。

慈悲的淚在他臉上開成了珠花。

忽地他長嘯一聲--天昏地黑,

南海岸山一個嬰兒墜地了!

嬰兒醒了,呱呱的哭聲,

載滿了一個民族底悲哀。

嬰兒又睡了,沉默籠罩著宇宙。

于是蔚藍的高天是它的庄嚴,

蔥綠的大地是母親的慈愛。

于是畏懼坐鎮在人之心上;

鳥兒底歌聲涌到喉間又吞了下去,

花瓣兒浮在空中不敢墜落……

一切的都斂息屏聲,

護持著這新生命底睡眠,

傾聽著這新脈搏底節奏。

一切的生命都要讓開路來,

盡這一道新生命往前先走。

于是宇宙萬物盡他們所有的,

都獻給他作為慶賀的儀程了:

巍峨的五岳獻給他庄嚴;

瞿塘預灧底石壁獻給他堅忍;

從深山峭谷裏探出路徑,

搗石成沙,撞斷巫山十二峰,

奔流萬裏,百折不回的揚子江,

獻給他寰球三大毅力之一。

浩蕩的太平洋獻給他度量,

輕身狎浪的海鷗又獻給他冒險精神。

誰獻給他慈靄底美德--

說蘇了小草的春雨和吹著麥浪的熏風;

誰獻給他先覺底智慧--踞阜的晨雞;

誰獻給他決鬥的精神--負隅的困獸。

九月底雷霆獻給他震怒;

日月星辰獻給他洞察的眼光;

然後造物者又把創造底全能交付給他了。

于是全宇宙長在一個人的軀殼裏了;

啊!一個宇宙在人間歌哭言笑!

一個宇宙在人間奔走呼號!--

于是赤縣神州有一個聖人,

同北鄰建樹赤幟的聖人比肩,

同西鄰底Mahatma爭衡,

同太平洋彼岸上為一個奴隸民族,

解脫了枷鎖的聖人並駕齊驅!

二 紀元之創造

百尺的朱門關閉了五千年;

黑色的苔癬侵蝕了雕梁畫棟,

野蜂在獸環底口裏作了巢,

屋脊上的飛魚,鴟吻,銅雀,寶瓶,……

狼藉在臭穢的壕溝裏。

宇宙乘除了五千個春秋,

積塵瘞沒了浮鑺釘,

百尺的朱門依然沒有人來開啓。

風雨如晦雞鳴不已的時候,

忽然來了一個愁容滿面的巨人,

擎著一隻熊熊的火把,

走上門前拍一拍門環,叫一聲;

"開門呀!"

一陣蝙蝠從磚縫瓦罅裏飛出來了,

失了膠黏力的灰泥堊粉,

紛紛的灑落在他頭上。

他又叫一聲,連叫幾聲,……

他耳邊但有危梁欹柱解體脫節底異響,

總聽不見應門的人聲。

滾滾的熱淚流到喉嚨裏來了,

他將熱淚咽下了,又大叫數聲,

在門扇上拳推腳踢,

他吼聲如雷,他灑淚如雨,……

全宇宙底震怒在他身中燒著了。

他是一座洪爐--他是烘爐中的一條火龍,

每一顆鱗甲是一顆火星,

每一條須髯是一條火焰。

時期到了!時期到了!他不能再思了!

於是他揮起巨斧,巨斧在他手中抖顫--

摩天的巨斧像山岳一般倒下來了,

騞的一聲--閶闔洞開了!

騞的一聲--飛昂折倒了!

騞的一聲--黃闕丹墀變成齏粉了!

于是在第二個盤古底神斧之下,

五千年的金龍寶殿一掃而空--

前五千年底盤據地禪讓給後五千年了。

于是中華的聖人創造了一個新紀元,

這聖人是我們中華歷史上的赤道,

他的前面是一個半球。

他的後面又是一個半球。

他是中華文化底總樞紐,

他轉了四萬萬生靈底命運。

三 祈禱

神通廣大的救星啊!請你聽!

請將神光輻射的炬火照著我們;

勇武聰睿的主將啊!請你聽!

請將你的大纛掩覆我們戰傈的靈魂,

倉公扁鵲--起死回生的國手啊!

請用神靈的刀圭鏟除了這遍體的瘡痍;

仁愛的牧者啊!我們是亡告的羊群,

豺狼當道,請你保護我們的生命!

我們雖是不肖的兒女,背恩的奴隸--

我們自身鄙吝反而猜疑你的恩惠,

自身愚蠢因之妒嫉你的聰明;

但是神明寬厚的主將啊!

請你寬赦我們!請你饒恕我們,

讓我們流出懺悔的淚洗你心上的傷痕,

讓這四萬萬顆赤心都焚起一瓣自新的心香;

讓心香底馥鬱熏滅了你的悲酸底記憶。

廣大無邊,海函地負的精神啊!

讓我們懺悔,讓我們懺悔!

我們禍孽深重,我們萬死不容,

你本不當賜給我們非分的原宥。

我們是齷齪的蟣蚤一群,

我們嘬飲你的血汗來滋養自身的肌肉。

你的神炬作了我們夜劫底火把,

你的戰旗是我們行凶時護身的符策。

你的名字在我們腳下踩成笑柄。

我們都是你的罪人。

你是行天的赤日,光明底輸送者,

我們是蜀山中的村犬,

我們在黯谷中生活,反而狂吠你的光明。

我們是饕餐的鴟鴞剝啄著腐鼠,

你是高潔的鵷鶵從我們頭上飛過,

我們的猜忌便迸作毒狠的詛罵。

我們是商受不懂聖人的心如何構造,

便將你的心剜了出來查驗他的孔竅。

我們戲謔你到了不堪的程度。

喔,讓我們懺悔!讓我們懺悔!

讓洞庭底波濤滌祛我們的罪惡!

讓九天底黑雲掩著我們的羞恥!

讓十八層地獄底火燒著我們的心髒!

讓峨嵋,劍閣和青泥底四萬八千哀猿,

同聲叫著,叫出我們的酸悲!

喔,讓我們懺悔!讓我們懺悔!

喔,神秘偉大的靈魂啊!

你戴著痛苦如同戴著榮華一般--

荊棘之冠在你頭上變成璀璨的玉冕;

悲哀之淚像倒流的弱水,

流到你心中瀦成了仁愛的仙海;……

你是那樣的神秘!那樣的偉大!

你定讓我們懺悔,讓我們懺悔。

神秘偉大的神靈啊!

讓我們贊美你!讓我們膜拜你!

讓我們從你身上支取力量,

因為你是四萬萬華胄底力量之結晶。

讓我們從你身上看到中華昨日的偉大,

從你身上望到中華明日底光榮--

讓我們的希望從你身上發生。

偉大的神!仁愛的神!勇武的神啊!

讓我們贊美你!讓我們禮拜你!

但是先讓我們懺悔!先讓我們懺悔!

作品賞析

這首詩作于聞一多留美期間,未收入任何詩集。

正如它的副題所標明的那樣,這是一首頌揚中國現代革命的領袖孫中山先生的詩篇。因為中山先生誕生在廣東,正與南海瀕臨,所以聞一多便在"南海之神"這一奇偉巨麗的詩題下展開了他滿懷深情的頌譽。讀罷全詩,我們不難對詩人所塑造的開創新天地、拯救舊世界的時代偉人肅然起敬,也很容易為抒情者那波瀾壯闊、氣勢磅礴的感情潮流所裹挾,並為詩中所表現的那種渴望革命的愛國主義赤誠所感染。這些詩歌的基本內容勿需我們在這裏來饒舌了。

我想,最值得我們思考的在于,聞一多這麽一位執著于自己的精神革命、又曾傾向于"藝術救國"的知識分子,是在一種什麽樣的意義上對政治革命的領袖百般欽敬的?這反映了詩人的一些什麽樣的特殊心態,又因這樣的特殊心態,反過來對詩歌本身造成了一些什麽樣的影響?

我們首先看到的是一種因憂憤深廣的民族情感而派生出的焦灼與急切,這可以說是中國現代人,特別是現代知識分子的基本心態。自鴉片戰爭以來的中國社會始終都在與外部世界的巨大反差中蠕動爬行,在我們之外,是西方工業文明以風馳電掣般的速度向前發展,是政治製度、經濟形式及文化品位的"現代性"都不斷閃爍著刺激性的光芒,在內,卻是一個古老的封閉的文明仍然固守在封建的河道裏。在那些曾經親身體驗過西方現代文明的知識分子那裏,社會歷史的反差又特別強烈地內化成為他們心靈的沖突,這就是對現代文化的渴望和對"死水"一般的社會現象的絕望,盡管廣大的知識分子也曾提出過一系列的社會改革理想,諸如教育救國、藝術救國,也包括魯迅式的不抱希望的"改造國民性",盡管這些知識分子的確特別的自信,並執著于自己的精神革命而絕不讓步,但是,在社會歷史的演變過程中,精神意義的改革畢竟是最艱難、最緩慢、最不易在短時間內見成效的,由此,面對那依然黑暗、依然沉寂的世界,他們又隱隱地充滿了焦灼與急切,他們多麽希望自己的民主革命的理想能夠盡快地在中國實現呀!

相對于知識分子所"迷信"的精神革命,政治家的政治革命則是果斷、幹脆而卓有成效的。槍炮的力量可以在一個晝夜摧毀腐敗的專製政權,在城市的上空高高飄揚起自由的旗幟,這又是多麽激動人心的啊!于是,中國現代知識分子的焦灼與急切便因政治革命的鼓勵而轉化為一種對強權、對政治領袖的崇拜。聞一多對孫中山就是崇拜之至的。留學美國珂泉的時候,聞一多忽然看見報載孫中山逝世的訊息,悲痛不已,反復地說:"這個人如何可以死?這個人如何可以死?"並立即發電到紐約去查詢,才知道是誤傳,引起了一場虛驚。不久他到了紐約,孫中山逝世的訊息傳來了,那裏舉行了隆重的追悼大會,會場上的孫中山遺像就是聞一多親手所繪。

在這首《南海之神》裏,聞一多想象孫中山有神那樣的不可戰勝的力量,對一切的腐朽勢力施行摧枯拉朽般的打擊,你看:

全宇宙的震怒在他身中燒著了。

他是一座洪爐──他是洪爐中的一條火龍,

每一顆鱗甲是一顆火星,

每一條須髯是一條火焰。

時期到了!時期到了!他不能再思了!

于是他揮起巨斧,巨斧在他手中抖顫──

摩天的巨斧象山岳一般倒下來了,

……

于是在第二個盤石的神斧之下,

五千年的金龍寶殿一掃而空──

在詩人的渲染當中,中國現代政治家的那所向披靡的氣概得到了最激動人心的表現。在偉人的巨斧之下,什麽人情的糾葛,什麽新與舊的纏絞、什麽瞻前顧後的猶疑,都通通"變成齏粉"了,五千年緊閉的大門向世界洞開,中國知識分子的怯弱在政治家那裏得以補償。

這就是彌漫在許多現代知識分子心靈深處的"英雄崇拜情結"。卡萊爾在《神聖英雄》中曾經分析過"英雄崇拜"的心理特征:"在英雄崇拜裏包含著治理世界的永恆希望,即使人們所建立的一切傳統、關系、信條、組織全都消逝,這個世界還會照樣繼續存在。英雄一定會來到我們這裏,英雄一旦來到,我們就有能力,有必要,向英雄表示敬意。英雄是透過煙雲、塵雲、傾盆大雨和熊熊烈火的光芒四射的北鬥星。"卡萊爾所描繪的英雄臨世的景象也在《南海之神》裏隨處可見,聞一多寫到,孫中山是"勇武聰睿的主將",舉著"神光輻射的炬火","他的前面是個半球,/他的後面又是一個半球,"五千年中華文明的"傳統、關系、信條、組織"全都在他的利斧下土崩瓦解了。

不過,聞一多的"中山崇拜"還包涵著另一層不易理解的心理事實:這就是他顯然將自我與這位"盤古第二"拉開了距離,孫中山因其是"南海之神"而愈來愈高聳入雲,而自我卻因無限的景仰和欽佩而愈發顯得緲小了,以致還在最後一部分無休止地自我懺悔、自我譴責起來,這就不是卡萊爾的"英雄崇拜"所能解釋的了。

西方文化意義上的"英雄崇拜",就其實質乃是一種自我崇拜、自我超越的渴望,人類渴望著有超凡入聖的偉人與雄心,于是才產生了"英雄",英雄的出現總是最終激發起每個人潛在的生命能量,向著命運的高峰發起一次又一次的沖擊,正如當年無數血氣方剛的歐洲青年翻山越嶺地奔向法國,投奔英雄拿破崙,他們的確都無限的崇拜拿破崙,願意為他犧牲一切,但這一崇拜,這一犧牲本身也被視作他們自身生命最輝煌的一幕!但是中國傳統文化卻從來沒有為我們提供過類似的"英雄崇拜"的心理基礎,中國現代知識分子所理解的"崇拜"依舊充滿了對帝王、對救世主頂禮膜拜、感恩戴德的意識。在詩的第一部分裏,聞一多不厭其煩地交待了孫中山作為"神"的身世:高天是他的嚴父,大地是他的慈母,五岳給他庄嚴,石壁獻給他堅忍,長江賦予他毅力,太平洋奉上度量,海鷗贈來冒險,……總而言之一句話,這就是宇宙之獨一無二的精華,是上帝專門派遣到塵世來平定禍亂,拯救蒼生的神的使者,于是,作為"神"的孫中山就與作為"人"的聞一多產生了質的差別。那麽,那自我懺悔、自我譴責、萬眾哀鳴的奇觀又是怎樣產生的呢?其實原因依舊在于對"救世主"的這種感恩。詩人認為孫中山是高于我們的"聖人",本來可以對我們的苦難不屑一顧的,但是他卻大慈大悲地降臨了,用自己的力量來解救我們,這樣,孫中山的每一份政治業績都不再是他作為生命個體向命運的挑戰,而是一種純粹"利他"的"恩澤",我們的每一絲小小的災難都成了他的"負擔",他"額外的"痛苦,此情此景,難道不就是我們的萬千罪孽嗎?于是,大地蒼生的捶胸跺腳的懺悔就成了對這位大救星的最好的報答!"請你寬赦我們,請你饒恕我們","讓我們懺悔!讓我們懺悔"這就是"英雄崇拜"的尾聲,這已經有點象是在肅穆森嚴的教堂裏祈禱了。當然,孫中山畢竟是活生生的人,他不是上帝,不是耶穌,聞一多的"懺悔"就無法得到神的超度。

《南海之神》由此便生動地表現了中國知識分子內心深處的軟弱,他們還沒有"自我崇拜"的願望,他們還習慣于感恩戴德,當然,這可能也僅僅是聞一多在特殊狀態下的心理失衡,(比如孫中山逝世的噩耗)從詩人後來編選的詩集及他實際的人生態度來看,聞一多並不是這樣的單簿無能。

在藝術上,這首詩最大的特征就是大段落大段落地浪漫抒情,詩人一反他在許多詩歌中嚴謹小心的做作,充分調動想象力,圍繞一個中心,反復渲染、烘托,極盡鋪張揚厲之能事。如寫"神之降生"。

巍峨的五岳獻給他庄嚴;

瞿塘澦灧的石壁獻給堅忍;

……

誰獻給他慈藹的美德?──

說蘇了小草的春雨和吹著麥浪的薰風,

誰獻給他先覺的智慧?──踞阜的晨雞;

誰獻給他決計的精神?──負隅的困獸,

九天的雷霆獻給他洞察的眼光;

然後造物者又把創造的全能交付給了。

這樣的鋪陳方式和誇張的風格都令人想起漢大賦。在中國文體發展史上,漢大賦是在一種歌功頌德的文化背景中誕生的。也許,這與聞一多當時的"中山先生頌"構成了某些跨時代的聯系吧!

作者簡介

聞一多(1899-1946),著名現代詩人、文史學者、革命烈士,原名亦多,字友三,後改夕夕,又改名一多,曾用筆名夕夕。1899年11月24日生于湖北浠水縣。1922年,去美國留學,學習繪畫,進修文學,研究中國古典詩歌和英國近代詩歌,1925年聞一多回國,在北京藝專任教,並成為徐志摩主編的《晨報副刊·詩鐫》的主要撰稿人。他在論文"詩的格律"中要求新詩具有音樂的美(音節),繪畫的美(詞藻),建築的美(節的勻稱和句的均齊),由實踐到理論為新詩發展探索一條值得重視的藝術途徑。1928年1月,第2本詩集《死水》出版。1927年任第四中山大學文學院教授並被選為校務會議中文學院的唯一代表。1928年秋任武漢大學文學院院長兼中文系主任。1930年秋轉任青島大學文學院長兼國文系主任。1932年8月任清華大學中文系教授。1944年加入中國民主同盟,抗戰勝利後出任民盟中央執行委員、雲南總支部宣傳委員兼《民主周刊》社社長,經常參加進步的集會和遊行。1946年7月11日,李公樸慘遭國民黨特務暗殺。聞一多在7月15日雲南大學舉行的李公樸追悼大會上講演,憤怒斥責國民黨反動派,當晚即被國民黨特務暗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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